读谢小记
作者 子张
发表于 2023年2月

二○二二年初,從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谢冕先生九十岁生日的消息,恍然意识到这位印象中身板硬朗、目光炯炯的学术前辈竟然和我父亲同龄,而且两人生日仅相差一天!只是我父亲去世已

十一年,两人的职业、个性也很不一样。作为晚辈的我,因为在高校从事中文专业教学,又在“新诗研究”的学术圈里向同行们求教,这就有了接触谢冕先生的机会,大言不惭地说,也算是同行意义上的“同道”。

当然,这并非说我对谢先生多么熟知和多么理解,恰恰相反,尽管我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知晓且佩服“三个崛起”的论者,工作之初的一九八二年购得谢先生早期著作《北京书简》,此后也从未中断对谢冕先生行踪和言谈的关注,甚至会把看到的谢先生文章从报章上剪存下来,我的第一本书《冷雨与热风—现代诗思问录》记得也曾给谢先生寄过。可是若说到真正用功通过阅读去索解其人其著,去深入地“研究”谢冕,却又似乎从未有过。

事实上,我不知为何会有一种感觉,就是从谢先生的文章里不太容易找到他关于自我的文字—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感情,统统不太容易找到。而我却恰恰更倾向于比较感性化的人与事,至少在中年之前是不太懂得“至味无味”的道理的。以故,我对谢先生似乎也就一直有那么一点“隔”的感觉。新世纪初年,我从泰山脚下调动到西子湖畔,继续做我的当代“归来者诗人”考察,没想到二○○四年到晋江参加蔡其矫诗歌研讨会,第一次见到了与会的谢先生。他在会议上的发言我听得十分仔细,其中有一句话我印象极深,我以为我从那句话里感知到了谢冕先生内心某种属于自我的、真实的波澜—可惜这样的感知也唯有这一次,后来我注意到,谢先生这次发言的文字稿上已经找不到这句话了。

此后在珠海、天津、廊坊、武夷山、诸城等多次关于诗歌的会议上,我都与谢先生不期而遇。从他主编《诗探索》、与我考察的几位“归来者诗人”熟识这些事情,我能感觉到我和谢冕先生应该还有超乎同行意义上的“同道”层面的关联。因此我和谢先生建立了电子邮件联系,不过也往往仅止于年节期间的问候。谢先生的回复也不过是客气的道谢,而并无更深一些的学术的或其他问题的讨论。

为了筹备第十九届全国民间读书年会,一年前,徐志摩纪念馆的罗烈弘馆长向我表示,希望能邀请谢冕、吴思敬两位现代诗歌评论家来杭州与会,我也把这个设想先向思敬先生流露过。但由于此起彼伏、变幻不定的疫情,会议就一直拖延下来,邀请两位先生来杭的事也只能搁浅。不过,徐志摩纪念馆的馆刊《太阳花》还是如期刊行。为了配合民读会,下半年要出的第十二期已在暑期前大致编好。这一期打头的几篇就定为“谢冕小辑”。只是因为我的疏懒,没有及早去查阅谢先生的文集,误以为他写徐志摩的文章仅有两篇。我给谢先生写电子邮件寻求支持,他欣然同意刊用。没想到谢先生第二次来信表示“我在考虑写一短文”。可我想,谢先生毕竟九十岁的人了,对他答允的新作并未抱太大希望。这样我就把已编就的包含“谢冕小辑”两篇文章的第十二期电子文档发到编辑小组群里。子善先生表示,谢先生有两篇文章已经够好,于是大家也就心安理得地准备排校和印刷,以备十一月二十八日要开的第十九届民读会之需。

其实,在十月五日谢先生表示“我在考虑写一短文”的第二天,我抱着再争取一下的念头,给谢先生发了条微信:“您的两篇专文对徐志摩谈得很全面了,我觉得您不妨谈谈您个人对徐志摩了解、认识的过程,也很有意思。比如您最早对徐志摩的了解,中间有什么波折或观点的改变?等等。”之所以这样提议,是因为我知道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还在北大中文系读书的谢先生应《诗刊》之约编撰过《新诗发展史概况》(当时参与者还有他的同学孙玉石、孙绍振、刘登翰等人)。“新月派”或“格律诗派”是无论怎样都必须写到的,虽然在当时的文坛背景下徐志摩不会是撰述的重点。谢先生这项早期研究,二三十年前我在资料室翻阅《诗刊》时就看到了,由此加深了对他的认识。谢先生作为评论家,又有过治文学史经验,毕竟有其独到的眼光和心境。

十月七日下午,收到谢先生留言:“我正在写一篇小文,《一曲康桥便成永远》,请稍等。”十月九日下午,谢先生又留言:“小文已发你邮箱了。”真是意外之喜,当晚我从外校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开电脑,果然从邮箱里看到了谢先生这篇刚刚写出的文章。一千六百六十三个字符,凝练、精当、漂亮!最难得的是,谢先生果然谈了他个人和徐志摩的种种因缘际会,使文章平添了历史和个人情感的波澜,有力量也有温度,实乃一篇饱含理性和深情的美文。我怀着感激立刻给谢先生回邮件:“您今天在昌平写完的大文《一曲康桥便成永远》赫然入目!一口气读下来,深深为您对志摩先生的真诚情意所感动,您还回顾了自己如何从时代性的‘隔膜’慢慢走近志摩先生的历程,而且是如此优美动人的文笔,这哪里像一位耄耋高龄的九十岁老人‘即兴’写下的文字呢!”我也立刻把文章分享到编辑小组群里,引发了烈弘“谢老以李白譬喻、起兴,真是卓见高识”的赞叹。最终,“谢冕小辑”援例还是由三篇文章组成,打头的就是这篇专为《太阳花》写的《一曲康桥便成永远》。

交代过“谢冕小辑”的编辑经过,才意识到作为“编读余话”似乎已经写得太长了。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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