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作者 黄天骥
发表于 2023年2月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柳永约在九八七年生于福建,字耆卿,又名三变,原属仕宦人家子弟。幼年时,跟着其父离开福建。二十岁左右,他到了杭州,便常和妓院中人交往。据杨湜《古今词话》云:“孙(何)知杭州,门禁甚严。耆卿欲见之不得,作《望海潮》之词,往谒名妓楚楚曰:‘欲见孙相,恨无门路,若因府会,欲因朱唇歌于孙相公之前。若问谁为此词,但说柳七。’中秋府会,楚楚婉转歌之,孙即延耆卿预坐。”那首《望海潮》,尽态极妍地描写了杭州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优美的景象。这后门走得巧,歌词又写得好,楚楚珠喉一啭,自然博得当时杭州知府孙何的欢心,立即会见了柳永。这首词一经传出,大受欢迎,柳永也声名不胫而走。特别在花街柳巷,“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词,始行于世”(叶梦得《避暑录话》)。还出现了“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的佳话。柳永风流倜傥,才貌双全,于是歌姬舞女皆慕名而来。

在江南,他混了好几年倚翠偎红的生活,后来便跑到当时的首都开封,参加科举考试,谁知道屡试屡败。当时的仁宗皇帝,本来也是流行歌曲的拥趸,还唱过柳永所作的流行曲。但即位后,他要推行儒家思想,净化社会风气,便对柳永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他还考什么科举,“且去填词”吧!当时,包括晏殊在内等多位士大夫,也奚落柳永,不愿与他为伍。柳永也就索性自称“奉旨填词”,自诩“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据知他“骨气高健,神韵疏宕”(郑文焯批校《乐章集》序),便当起了专业作家来。

在北宋初年,尽管边患不息,但中原和江南地区,经济稳定发展。特别是那些从事手工業、商业的人士,大量涌入都市,经营消费,城市也出现畸形繁荣的局面。据《东京梦华录》载,在首都开封,“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在那里,有许多豪华的酒楼,供人消费。“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歌姬舞女,喜爱柳永,需要他写词度曲。在《长寿乐》中,他写道:“太平世。少年时,忍把韶光轻弃。况有红妆,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在《凤栖梧》中,又写道:“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情与欲,是人性的表现,这在古代民歌中,早就有所描写。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男女接触的机会增多,礼教的藩篱日益松动,在文学作品中人性描写的一面,也无法遏止。

在北宋,柳永那些大胆的描写,受到上层人士的鄙薄,后来毛晋也说他写的多是“闺帏淫媟之语”(见《乐章集·跋》)。确实,这样的描写,会对社会风气造成不良影响。但它之所以受到市民大众的欢迎,又正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现象。这恰好说明,即使是作为雅文学并且作者也多为受过儒家教育的北宋词坛,在农业经济受到商品经济冲击的情况下,也相应地会出现松动的状态,部分作者逐步迎合市民的情趣,也是难免的文学现象。而柳永,正好是在北宋词坛上,带着浓烈市民化色彩进行创作的领头羊。

就词作取材而言,柳永词作多与青楼情爱有关,这与晚唐的“花间派”作者温庭筠相近。但温词写的多是小令,辞藻华美冶艳,甚至“浓得化不开”(徐志摩语)。而柳永写的多是篇幅较长的慢词,节奏舒缓,用语通俗晓畅,更适合市民大众的口味。当然,这也与不同时代音乐发展的不同有关。沈曾植说:“五代之词促数,北宋盛时啴缓,皆由燕乐蜕变而然,即其词可悬想其缠拍。花间之促碎,羯鼓之白雨点也;乐章之啴缓,玉笛之迟其声以媚之也。”(《菌阁琐谈》)伴奏乐器的发展,特别是笛声可以让声音不间断地拖长,有利于慢词铺展内容,有助于展开歌词叙述性的描写。加以语言趋向通俗化,慢词让市民大众更容易理解。这正是柳永注意到市民大众的审美趣味,较多写慢词的原因。

不过,柳永和温庭筠一样,毕竟出身于官宦之家。尽管对于科举考试,有时柳永也摆出不屑的姿态,但终究把通过考试进入体制作为唯一的出路。因此,尽管在科场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到了五十一岁时,竟因有了“恩科”的开设,柳永被朝廷开恩录取,当了“屯田郎”,作为管理盐政的低级官吏,算是了却了当官的心愿。

当然,在长达三十多年屡屡铩羽而归的情况下,他也一直是满腹牢骚的。发为词曲,他便写了不少磊落不平以及漂泊之苦去国怀乡之作。毛晋在《乐章集·跋》中说他“尤工于羁旅悲怨之辞,闺帏淫媟之语”,这确是事实,它概括了柳永词作的主要内容。这两类作品,也恰好是柳永思想两重性的写照。当然,在词坛上产生广泛深远影响的,是他写的与闺帏情爱有关的词,一些以爱情为题材,写得情真意切的作品,闪耀着追求人性的炽热之光,上引的《雨霖铃·寒蝉凄切》,正是这方面的作品中最为成功之作。

柳永屡试不第,在四十二岁的时候,便离开开封,乘舟南下。上引《雨霖铃·寒蝉凄切》一词,描写的是他与所爱的人分别时的情景,抒发的是对爱情真挚的感受。至于送行者是谁,我们无从知晓。

这首词,选用了[雨霖铃]的词牌。据唐代段安节在《乐府杂录》中记载,安史之乱时,唐玄宗不得不让乱兵杀死杨玉环。到了四川斜谷,听到了雨声和房檐挂着的铃铛叮叮作响,他想念杨妃,悲从中来,便制作了[雨霖铃慢]一调。此调充满悲伤哀怨,柳永便选择了这曲调作慢词,用以表达和相爱者告别时,难分难舍的情感。

词的第一句“寒蝉凄切”,在音律的处理上,十分特别。按照词谱的制作,所谓“慢词”,整首曲调节奏的进行是舒徐缓慢的。就词谱来看,作曲者为了让听者在听觉上获得不同的感受,便在旋律节奏的速度上着笔。而节奏的缓慢或急促,则表现在押韵间隔时间长短的不同。凡是在一句或两句后,便押上韵的,这表示语气到了一个节奏点。节奏点愈密集,乐曲进行速度便愈显得急促。反之,如果在三句或四句后,才押上韵,押韵点相隔较远,乐曲进行的节奏速度,便显得悠悠慢慢。在《雨霖铃·寒蝉凄切》这首慢词里,多数的乐句,是三句才要押韵的。如“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韵押于“发”;“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韵押于“阔”。这都是三句之后才押韵。至于下阕的句式,也多是如此。所以,当歌唱这首曲词的时候,必然是节奏缓慢的,这和整首词的内容所要表现的情绪,是相互适应的。

有意思的是,《雨霖铃·寒蝉凄切》的开端,第一乐句,竟只有四个字。按舒梦兰所辑《白香词谱》,这里便须押韵,自成段落。这一来,说明它在全曲旋律的进行中,其节奏,和其他悠长的乐句,完全不同,有着特别重要的分量。于是,从音节的安排上,柳永首先下“寒蝉凄切”四字,一下子就令听众产生特殊的感觉。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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