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矶崎新先生的小回忆
作者 王晖
发表于 2023年2月

二○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時值岁末,心生感慨,晚上在一个学术群里发了一段话:“最近几天各行各业太多泰斗级前辈大师仙逝,止步于二○二二,风烛之年遭瘴风侵袭,感慨唏嘘。”

群里T老师随即转发了好多条推文,都是建筑界巨匠近日辞世的消息,其中一条推文,标题令人大为震惊—“噩耗,普利兹克奖得主矶崎新过世”,愕然之余,下意识里觉得会不会是某网站蹭热点的假新闻?匆匆到朋友圈浏览,各个网站陆续都发出了消息。虽然手机里有胡倩女士的号码,但太久没有联系过,看来也不必发短信求证了。

多年来混迹于建筑设计专业,和多数人一样,我直接接触世界级大师的机会并不多,但矶崎新先生对我来说是个例外。十多年前,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刚在清华做完两年博后,出站时却颇感踌躇,回想之前在日本读博士和在事务所兼职的经历,就邮件联系了上海的矶崎新工作室。很快接到胡倩女士的电话,邀请我加入。我月底就到了上海,成了Isozaki Atelier上海办公室的一名员工。

二○○二年至二○○五年在熊本读书那段时间,事务所有个建筑摄影师曾数次开车带我到大分、北九州等地看建筑,看的最多的就是矶崎新和村野藤吾的作品。可能我内心深处更喜欢村野的东西,但是矶崎新作品的叙事性和力量感让人印象深刻。还有个突出的感觉,就是矶崎新作品风格跨度太大了,大分县立图书馆令人生畏的生猛,而归途中有个小车站(汤布院)的温馨风格又让人非常舒适。

在上海工作期间,我主要和日方建筑师福田先生一起做杭州的中国湿地博物馆项目。大致是他处理造型,我处理平面和空间,配合得还不错。胡倩女士是个智商很高、风格犀利的主管,头脑反应极快,在刀光剑影的谈判桌上尽得先机,每每让一众官员和设计院领导心悦诚服。矶崎新先生对胡女士非常信赖,绝非偶然。

矶崎新先生至少一两个月会来一次上海,每次他来看图,事务所同仁必定要熬个通宵。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议桌上已摆满了各种模型。他听完我们简单的汇报后,马上铺开草图边讲边画,偶尔停下来询问几个细节,然后继续导引设计的方向,但经常不是直接告诉你要做成什么样子。记得有个细节,矶崎新先生觉得展厅大空间的柱距不太好,让我到电脑上把一列扁柱按六米间距重新排布一下,我画完拿着打印稿进来,说“您看,六米的是这种感觉”,先生看了图抬起头看着我说,“这个感觉非常好”。

之前听事务所的日本建筑师说,矶崎新先生从来不会说“好”,而是不停地“push & push”(推进)。后来和他们聊起这件事,我说,“应该是矶崎新先生看出了我的疑虑,才用非常肯定的语气来提醒—柱距并非越大越好”。

讨论完设计,天黑了,大家一起去吃饭,那又是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一伙人沿着事务所所在的陕西南路左拐右拐,进了一家街边小店,虽然不能说是一家苍蝇馆子,但人均消费可能也就三四十元,餐具的卫生状况也让人有点担心。矶崎新先生对这些完全不在意,边吃边闲聊,好像聊到了佛教方面的话题,胡倩女士也能应答如流,真是博闻强记。我边吃饭边在想,虽然不曾把建筑大师想象成鲜衣怒马的明星,但实际的状态确实有点出人意料,可是呢又实实在在,应该如此。

还有一种“毫不在意”发生在一个小酒店的设计中。当时业主打算在湿地博物馆西侧的用地上建造几幢独栋式酒店,邀请了矶崎新、马里奥·波塔、大卫·齐伯菲尔德等多位大师每人做一幢,位置彼此相距很近,除了规模以外没有任何限制,任凭大师发挥。讨论概念方案的时候,我在想矶崎新先生会如何看待这种面对面的“设计秀”,是否会以比较明显的个人风格显示存在感。但仔细观察下来,他完全没有考虑这方面的事,似乎其他人根本不存在。他的草图从平面上ABABA的经典网格开始推演,不断回应着从帕拉提奥到柯布西耶的历史音韵,建筑外观相当简洁朴素。这种基于建筑史或者说“知识考古学”的思路倒也确实是矶崎新先生重要的一种方法论。

那天饭后回事务所的路上,我和矶崎新先生说起了二元论,话题的缘起不记得了。矶崎新先生好像来了兴致,一路上和我讲了不少,不断跳出一些哲学范畴的日语词,让我有点应接不暇。其他人可能觉得这个员工与先生聊天的机会难得,很有礼貌地和我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