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恐惧爱情
作者 陈雪乔
发表于 2023年2月

如今爱情变得越来越多元化、低门槛、低成本,也更容易倾向于低质量、功利化、短期化。很多年轻人在亲身遭遇或观摩他人的情感困境后,愈发恐惧并远离爱情,甚至高呼“单身一族”才是这个时代的最优选项。随之而来的“单身经济”“单身社会”“独居时代”等术语更是从经济学、社会学层面描述了现代人排斥、恐惧爱情的群体化现象。要挖掘这背后的深层次问题,法国学者奥德·朗瑟兰(Aude Lancelin)与玛丽·勒莫尼耶(Marie Lemonnier)所著的《哲学家与爱》(Les philosophes et l'amour: Aimer de Socrate à Simone de Beauvoir),或许可以为我们带来一些启迪性的回答和延展性的思考。

不同于在文学界的地位,爱情似乎从未在哲学领域掀起过大的波澜,世人也很难将抽象的哲学与日常的爱情联系在一起。然而,哲学在希腊的诞生恰是基于对爱的讨论,哲学家的爱之思辨也一直都以一种或明或暗的方式在场。有别于纯理论性的哲学著作,《哲学家与爱》不仅系统梳理了古希腊至二十世纪代表性哲学家对爱情的思考,还以揭秘个人情感故事的方式,走进了哲学家私人生活的后花园,力图“突出个人存在与其思想间的紧密联系”,进一步审视爱情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正如《论爱欲》的作者汪民安教授在推荐这本书时所言:“哲学家的爱的故事,跟你的故事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们比你更擅长对爱的沉思。”纵览全书,我们发现这些以理性为主导、学术成就颇丰的哲学家在面对感性至上的爱情时,也如普罗大众一样充满疑惑甚至备受煎熬,并试图通过单身、独居、发展多元开放关系等方式规避爱情之苦。他们的哲学观点与生活体验或彼此共鸣或背道而驰,在这些理论与理论之间、理论与日常经验之间的碰撞中,我们力图找寻到对爱情更为广泛、辩证的理解,并从哲学家对爱情的普遍恐惧中探索出一个更为明确的应对方向。

我们之所以对爱情恐惧,是因为想靠近又怕被伤害,还无法逃离。因而“恐惧爱情”这一命题首先就涉及对爱情之定义及其存在之意义的探讨。在《哲学家与爱》中,哲学家对爱情的认识主要分为三派:一派认为一见钟情是“一种以人类的永恒繁衍为动机、选定对方并坚信这是最好选择的瞬间意识”,认为爱情是一次“液体的交易”,倾向于把爱情看成一种本能的生理冲动;一派宣称爱情“是一种人为的激情”,“是一部由两个傻子自导自演的毫无意义的喜剧片”,强调爱情是一种非理性的精神冲动;还有一派的观点则兼顾了对肉体和精神的考察,主张爱情“是性欲的精神化”。毕竟如若只强调前者,那人类的爱情和动物的交配就别无二致,如若只强调后者,那爱情和友谊的界限又会变得模糊不清。以上三派所达成的共识是,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层面,爱情往往都与冲动、感性挂钩,这与号称是男性本质的理性相违背,因而在以男性为主导的哲学世界中,爱情似乎一直都是个不温不火的话题。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哲学对爱情价值的绝对否定。早在《会饮篇》(Συμπόσιον)中,斐德若(Phaedrus)就称赞爱情可以让懦弱的人变得勇敢。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还借用“半个橙子”的传说,表明缺失感是爱情发生的动机,人类寻找另一半的目的是弥补自身的残缺,由此强调了爱情对于自我完整的重要意义。不仅如此,苏格拉底还从爱是对美的追求这一角度,强调了爱情之于永恒的价值。但在《会饮篇》结尾,当爱而不得的阿西比亚德(Alcibiades)踹门而入,对苏格拉底横加指责时,我们又具象化地感受到了爱情带来的痛苦,这种痛苦让人心生恐惧,对爱情望而却步。

什么是爱情的痛苦?基于书中哲学家的言论,大致可以总结出如下三种:肉欲之爱的空虚之苦、精神之爱的虚假之痛、极端之爱的占有之难。纯粹由肉欲催生的爱情虽可短暂地带来精神的愉悦,麻醉内心的缺失,但激情之后往往会让人陷入失落—空虚—愉悦—失落的恶性循环。精神之爱所引发的狂热则容易让人丧失判断和反思能力,无法客观、全面地认识对方,进而陷入一种虚假之爱,即“被爱之人只是想象中的优点所层层叠加的投影”,如此海市蜃楼般的爱情终究会走向烟消云散。更有甚者,一旦陷入狂热,便会无限地扩张欲望。具象到爱情中,则主要表现为占有欲的失控。双方在无休止的欲望之战中不断拉扯,相互掠夺、束缚彼此的自由,最终只能以两败俱伤的方式收场。综上所述,没有爱情的人既不完整又无法获得永恒,而拥有爱情的人又难以逃离爱情之苦。面对这一困境,哲学家们也大为困扰,并对此展开了前赴后继的哲学思考以及实践探索。

从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古希腊时期,到以波伏瓦为代表的二十世纪,哲学家们大多亲历或思考过爱情,并从中想方设法规避爱情的痛苦。柏拉图(Platon)和伊壁鸠鲁(Epicure)在空虚之苦的问题上,并没有完全否定生理欲望,而是强调节制,以避免在纵欲中迷失自我。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们甚至因此直接拒绝坠入情网,力图从根源上抵制爱情之苦。卢克莱修(Lucretius)为了避免虚假之痛和占有之难,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地倡导用纵欲的方式打破情人的唯一性。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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