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的诗艺之环:走向《四个四重奏》
作者 谈炯程
发表于 2023年2月

無疑,T. S. 艾略特(1888-1965)其诗其文,在英语现代诗的发展中,占据着极为关键的位置。他之于英语现代诗的重要性,在于他总是能发现一种清晰的理论公式,并将它贯彻到自己的写作中去:他的评论打碎了乔治时代失去革命性的浪漫主义绵软如肥皂泡的风格,又引入了一种崭新的、知觉化的感受力,取代慵懒而模糊的无身体的韵律。《荒原》《传统与个人才能》,客观对应物、感性的分离,他的诗歌与理论被迅速纳入经典化的过程,并造成现代文学评价标准的板块漂移:由于玄学派板块的挤压,邓恩从枯燥、抽象的诗歌盆地隆起为难度等级极高的山峰,雪莱、弥尔顿却经历着一次次地震,成为一种需要被克服的痼疾。而关于艾略特的诗歌与理论的论述,又仿佛形成了新的、伸出文学大陆的“半岛”,逐渐有了自己的水系、地势与气候。在艾略特的第二故乡英国,他的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莎士比亚。

同时代性的书写

英国文学评论家海伦·加德纳(Helen Gardner,1908-1986)所著《T. S. 艾略特的艺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对艾略特诗歌的即时观察。该书初版于一九四九年,其渊源则是作者于一九四二年写作的《艾略特最近的诗歌》一文。不同于大多数此类著作,加德纳是以《四个四重奏》为论述中心的。

评论同时代的文本是大概最适用于新批评的方法,把文本当成一种完善的晶状结构,而不借助外部的历史、社会与传记材料来稀释它的文学性。此书出版时,距离艾略特完成最后一首四重奏《小吉丁》不过七年(其余三首,《燃毁的诺顿》1935年,《东库克》1940年,《干塞尔维其斯》1941年)。《四个四重奏》所书写的内容,还没有彻底地熔铸成某种公共经验,它依然把那些个人性的书写附在词的羽翼下,它所提及的事物依然是当下的,所以既鲜活,又常被忽视。人们倾向于认为当代的文本是松软的、浸过水又沾上现实尘埃的海绵拖把,只有当它被闲置已久,现实的尘埃逐渐让它变硬、难以使用时,读者与评论家们才愿意反复地挤压文本的海绵柱,以恢复它在历史中原本的柔韧与自然。但同时代的作品之所以能够产生一种深刻的“同时代性”,正是因为它完全是“不合时宜的”。读者常常会把同时代性理解为书写新闻事件,这些看似合时宜的作品,就像报纸上寻常的新闻摄影,是将信息压缩在图像的连接、断裂与皱褶中的,而图像本身却并没有从其中流溢出来。我们只是在读,把图像读成另一种文字,但我们的眼睛与耳朵并没有为它打开。诗歌不服从于一般新闻写作所要求的纯粹工具性,它要求全部知觉的介入,可以成为图像,那非文字的图像。在艾略特那里,诗歌在文字成为非文字的地方成立。

例如他在《小吉丁》中写到德军对英国的轰炸,便是把历史事件上升为关于本质经验的沉思。他的升华没有让诗丧失具体性,当他将德国轰炸机比作“黑色的鸽子吐着闪亮的舌头”“俯冲的鸽子以白炽的/恐惧之焰划破天空”,他并没有取消这一事件的复杂性;相反,他勾勒出它令我们恐惧的地方,即在绝对恶的笼罩下,人类之言说的艰难。轰炸机作为“现代圣灵”,是那种技术力量的象征。与之对应的,在《干塞尔维其斯》中,密苏里河成了“强壮的、棕色的神”,不论圣灵还是神,它们都有超出于人性之上的权能。但人正是因为自信于可以把控机器非人性的破坏力,才会崇拜作为绝对的进步神话之具象化的机器。圣灵可以与人相切磋,它落到你的肩膀上,是这样的一个时刻:你感到自己强烈地与世界联系在一起,就像电路板上一个小小的电路,因为共同的电的通过而震颤,你看到太阳的第一束光,啄破了地平线,你的皮肤上有露水的味道。但我们的现代圣灵绝非如此,一旦它与你发生联系,你必须伏卧于地如一条被晒干的蚯蚓。

艾略特用鸽子象征圣灵,这个意象第一次出现在《小吉丁》的第八十到一百五十一行。这一大段诗歌模仿了但丁的《神曲》,无论形式上还是内容上。诗句以三行作为一个单位向前缓步推进,空袭过后,黎明之前,诗人在巡逻路上走着,他遇到了逝去诗人(主要指叶芝与乔纳森·斯威夫特)的鬼魂,那些大师教导他“既然我们的关注是言语,言语逼迫我们/使部落的方言纯净”,而在灾异之中,灰烬之下,保持语言的纯净几乎成为一种英雄主义。加德纳认为,在《四个四重奏》中,艾略特成功地抵制了把这首长诗写成自传的诱惑。他为英语发明了真正的颂诗,英语读者无法适应品达式的精致韵律的甜腻,也无法容忍布满水密隔舱的日记体长诗,这种长诗结构松散,每一段都可以被淹没、被舍弃。颂诗对当下经验的处理不同于日记或自传:“日记可以给我们进步感和成长感,但没有内含于开始之中的终结感,而是必然的成长感;日记有叙事的兴趣,却没有情节带来的深层次愉悦。”每一段日记都是攀着海藻、装载着货品的水密隔舱,它沉入我们海水一般苦涩的日常,在其中迟缓而犹疑地移动。日记依照一个给定的航线行走,这航线像珍珠项链一样把一个个终点串在一起,因为它随时可以停下,所以在这条线上,每个点都是将来时的终点,这样的书写也无所谓颂诗需要的严谨结构了。

身体的语言

或许我们可以想象一位活在十四世纪的艾略特。他必定要在一个乡村小教堂,用结结巴巴的羽毛笔蘸上失聪的黑色,一丝不苟地勾勒那些坚固如罗马柱的花体字。那个世界被同一种语言、同一种知识型联结在一起。我们所设想的这个不为人知的神父艾略特,可以用诗人艾略特的几句即兴诗来描述:“遇到艾略特多不愉快!/他的容貌是一副教士气派,/他的额角这样肃穆严峻,/他的嘴巴这样一本正经”。如果神父艾略特为了缓解一下抄经的疲倦,或许想要反刍自己的经院哲学作些诗的话,他会发现拉丁语是一件称手的工具,而他所使用的词语与象征早已尽善尽美,仿佛一张严谨的密码表,可以将思想转写为图像与韵律。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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