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忆敏突然觉得很累。
厨房里仍叮叮咣咣着,要洗的碗筷并没有多少,只是这声响让人心烦。不用看,她都知道母亲素娟在做什么:她一定先俯下身,弓着腰,把洗碗池凹槽里的碎米粒和菜梗摸索出来,再用怎么淘洗都是油腻腻的抹布把洗菜池擦得锃亮,最后再把洗好的碗碟倒扣在案板上,等控干水才好放进橱柜里。素娟在家务上是格外勤恳耐心的,但是这耐心并不能让她讨得什么好处。
家里人,具体而言就是忆敏的父亲,向来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忆敏母亲琐碎到近乎苛刻,尤其是这苛刻并不能体现在家务的成效上,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虽然素娟要求全家人在门口就得换好家居服,口罩连同橡胶手套必须扔在家门外的垃圾桶里,冰箱冷鲜柜里一二层要放蔬菜,三层放干海参和石斛,第四层才能放剩饭,甚至于置物架上的大肚缠枝花瓶得把正面对着门口……凡此种种,都是素娟致力于把家里建设得井井有条、不染尘埃的明证。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忆敏家并不比其他人家里来得清洁肃整,譬如地板上总是有长长的落发,垃圾桶里偶见还没来得及上桌就腐烂的蔬果,以及墙壁上深深浅浅的污渍,等等。
忆敏有时候觉得母亲就像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不断推着大石头前进,素娟孜孜以求忆敏父亲能够配合她的劳作。数十年来,琐琐碎碎,无以弗转。她是这样立志当一个明亮的完美主妇。
和惯常与母亲顶嘴的忆敏不同,忆敏父亲自年轻的时候就谙熟了“沉默是金”的關窍,无论素娟唠叨什么,他总是逆来顺受,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头的活计。他把报纸翻得哗哗响,在“象棋大师”的软件里和人捉对厮杀,气定神闲刷着手机里的搞笑视频,时不时从鼻腔里逸出几声“嗯”“好”“改”。等素娟发作痛快了,鸣金收兵了,忆敏父亲还是会把脏袜子团了扔在沙发角落里,还是会把揩了鼻涕的纸团撇在餐桌上,如此往复,乐此不疲。他和素娟是严丝合缝配套的,仿佛天地间非得有这样的一对夫妻,一个偏要找这样那样的由头发作对方,一个偏要摆出默默忍耐的姿态又绝不悔改。他们是煌煌大观的榫卯结构,相生相克,以制为衡。
进入更年期的素娟越来越爱唠叨,报之以对的是忆敏父亲越来越多的隐秘反抗。忆敏父亲开始悭吝于“嗯”“啊”的应对,他对素娟的唠叨做到了完全听而不闻,不再像过去那些年,故意制造一些噪声,力图盖住素娟的唠叨。他甚至开始动手洗自己的衣物,暌违多年后又在结婚纪念日带素娟去“福楼”吃沾了柠檬汁的新鲜牡蛎。他变得节制,不再一顿饭吃到需要松两个皮带扣眼,不再在短视频里消磨日日夜夜。早睡,晨练,细细擦拭台球杆,他精神矍铄、英姿勃发、龙腾虎跃。素娟迟迟未能发觉这其中的奥秘,她满心得意,以为把忆敏父亲彻底驯服了、归拢了。忆敏隔岸观火,暗自心惊,觉得这当真不是什么好事。她在外地读书,来去匆匆,却能感知父亲俨然已经将素娟当成了这屋子的一部分,一只发梢落灰的粉色洋娃娃,一台轰隆隆运转的老式冰柜,一架吱呀呀格拧拧的电风扇,或者其他什么不值一提的摆设。
他的招展同素娟毫不相干。
风平浪静。她无法对母亲坦白自己的臆测,关于父亲已经同母亲离心的无据揣测。毕竟素娟对眼下的生活是那样满足,以至于她逐渐衰败的黎黄面颊上又笼起一层明亮的光晕,还带着一点酡红,像微醺的新娘。
事实证明,男人的耐心是极其有限的。忆敏不知道母亲怎么能够像往常那样镇定自若地在厨房打扫卫生——就好像晨起餐桌上父亲没有突然发难而后拂袖而去那样。
二
那是一只很好的糖三角。包裹了桂花蜜、花生碎的糖三角,咬一口下去,满口芬芳的甜,红糖肆意流淌,表皮蒸得几乎晶莹,甫从蒸笼里拿出来就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忆敏不怎么爱吃糖三角,她总觉得甜得有些发苦,红糖很容易淌出来,又烫嘴。这个家里最爱吃糖三角的是忆敏的父亲,素娟刚从南方乡间嫁来时,忆敏奶奶经常挑剔素娟的糖三角做得不好。忆敏不曾见到那时的光景,忆敏奶奶过世很早。只每次素娟兴兴头头包糖三角的时候总有话要讲,忆敏听一句不听一句的,无非就是老太婆当年如何挑剔她的手艺啦,生怕儿子吃不上合口的糖三角啦,又从糖三角引申开来,抱怨英挺的儿子打小儿没出过四九城倒找了这样一个外地人……林林总总,往事在素娟的嘴里一一数尽,那声调却昂扬惬意。
天总怜爱年轻人。素娟知道老太婆早晚都要离开他们这个小家庭的,她有一个相貌堂堂、脾气温和的丈夫;一份清闲的可以让她安心做好主妇的工作;一个养了一叶兰、小狗和几尾活泼的红金鱼的家。她心知肚明这一切都在她手里拿稳了,结牢了。何况老太婆也从未真正磋磨过她。陆陆续续地,她把婆婆的鸡毛掸子和丝瓜瓤扔掉,换上大功率的吸尘器和百洁布;婆婆原来种着姜和小葱的阳台皆换成了她喜欢的月季、朱顶红,不过素娟近来也尝试在阳台上种一些小青菜了;她嫁进来前装修的繁复墙纸都撤下来,匀整统一刷成了白色……素娟慢慢把这里变成了她的家,那种真正的,属于她的家。
间或也有伤心的时候,素娟就躲到卧室或厨房去哭一会儿。素娟从不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的,她说那样要“坏事”,认为老天爷会因此对她失望,收回对她的眷顾。她的生活是这座繁华大都市里许多主妇的生活,凡是投靠了姻缘的,从外地来的,都可以想象得到。在一般人看来她很幸福,她自己也就不发掘任何愁闷。她照例是愉快而昂扬,只要现实不过分委屈她。她很有些战斗精神,烫蓬乱而短硬的发,穿黑色香云纱裙,文眉的时候要把眉尾描得高高的。白天,照例打发丈夫,打发女儿,打发狗……春天同夏天生活不同,但在家务繁杂琐碎方面却完全一样。人和事皆同流水一样,沉静地过下去,她没太大的变化。生活闪光透亮,她处处知足。
偏偏时间最不容情,总有一些新的意外,一些不可避免的遭遇,要抵挡也不是容易事。就像这只孤零零待在白色描金边餐盘里的糖三角,忆敏撑着头和它面面相觑,她拿不准是不是直接把它倒进垃圾桶,还是像往常那样用保鲜袋装好再放进冰箱里。毕竟它刚刚引发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家庭战争,这一贯用来给家庭生活增甜加蜜的小东西,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会引发男主人对女主人的连串攻击和全盘否定,仿佛不把这场婚姻掀翻誓不罢休。忆敏有些恍惚,窗外知了仍在聒噪地叫着,阳光是那么强烈,探头向楼下看,穿过大朵白云洒下的仍是一片晃眼犹如爆炸时闪现的令人一阵阵眩晕的炽光。人的知觉很快就被麻痹了。她已经习惯了母亲率先发起战斗,父亲则总是那样绵软软地摆出抵御的姿态。或者说,她早已有这一幕总会到来的预感已经太久太久,她曾在心里反复演练,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不是又一次彩排。
糖三角,倒也很好,至少是甜蜜,至少是过往风景里的东西。忆敏暗自发笑,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笑是不合时宜的,又急忙忙收敛起来,嘴角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忆敏居然很难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发现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这件事的,只能在此后无数的蛛丝马迹里不断去印证并确信自己的猜想。她不是没有愤怒过,也不是没有痛苦无助过,她彻夜不眠翻看论坛上网友击退小三、捍卫婚姻的高明招数,她在和男孩接吻时喋喋不休诉说自己的迷惘,她在小程序里买三百块钱二十分钟的婚姻咨询,她翻翻捡捡父亲在网络平台的交友痕迹,她猜想父亲手机的密码并悄悄尝试……她频频做梦,那个她没能看清的面庞叫她喘不过气,她只能想起来父亲用一把米色格子伞笼住他们俩的样子,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父亲轻轻地把女人的小臂握着,像握一节嫩生的莲藕。那个女人大抵是比素娟年轻些的,她的腰肢还很纤细,皮肤也更洁白,长卷发的发尾泛着光。忆敏在心里一遍遍描绘女人的背影,也许那个女人没有忆敏记忆里这样年轻,这样轻盈,她们只是匆匆一面,但忆敏一厢情愿认定女人是美丽的。
女人必须年轻,忆敏斩钉截铁地想,因为她是素娟的女儿。
因为只有这样,素娟这些年来的忙忙碌碌才算没白白落空,才算没白白辜负,她和气地笑,逐年松弛的圆脸,唠唠叨叨和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偶尔的发作和长久的讨好,她不怎么吃面食却做得一手好糖三角,她鬓边枯黄的发,手上纵横分明的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