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是张惠雯第一部中篇小说,也是她于2021年底开始创作的三篇“县城美人”小说的第一部。小说追忆美人何丽留给一座小城的故事,流转于口头的是亦真亦假的情爱经历,盘桓于心头的是只能意会的审美启蒙。对于作者和读者而言,用文字与阅读共同挽留记忆里的人,涌动着发现的快乐,但挽留记忆里的美人,不免伤感。作者需要写时代对普通人命运的干预与重塑,但坚决地放弃受难和幸存的叙事策略。张惠雯运用“他视界”方法,刻画一场美的发生、发展、消逝与回响,小说巧妙之处在于“我”不是美的唯一见证者,“美人”是城的共识,由全城人的记忆合力勾勒出何丽的三十年。
如果说“中产女性”系列表达不可言说的情绪,那么“美人”系列讲述着不可抵达的幸福。
小说线索简洁清晰,依循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和新世纪三条时间线,改革牵动的城乡之变和观念之变形成一片叙事场域,何丽以不变的“美”应对各种变局。她在波动着年代感的倒叙中出场:穿着连衣裙,推着自行车从病房楼走向门诊楼,她给予“我”的感官冲击来自与众不同的气质及风度。“我相信我是很多年以后,才渐渐辨认出那种美的特别之处。它是某种如气息般自然的东西,仿佛春风和柔、秋水明净。它又像一种光,温润、澄澈,把人笼罩其中。”
小说建立何丽的“轴心感”,一方面以明线陈述她与四个人——哥哥、李成光、孙向东和宋斌相关的人生历程,另一方面以暗线刻画她本人对县城不同年龄层的聚引。哥哥协助何丽成长,令其体验循规蹈矩之外的青春乐趣,但哥哥的枉死,迅速终结她的一生中独属青春的美。何丽心理成长的诱因,源于她看见哥哥摩托车后座的女人,瞬间意识到哥哥会逐渐从其生活中抽身而去,她需要独立长大。李成光适时出现了,他的拯救者光环将何丽引领入爱情,可在这方世界,何丽的美只能向他敞开,却对其他人关闭了。身份地位差异制造的悲剧不出意外地上演,曾经的暗恋者孙向东在此时成为新的拯救者,他帮助何丽彻底摆脱“金屋藏娇”的既定命运。“美人”获取正常婚姻,闲言碎语虽不断滋扰脆弱的新家庭,但一场车祸不留余地地将眼前快乐悉数摧毁。进入新世纪,宋斌给予何丽不算太糟糕的结局,三年守候,或许能换得后半生稳妥。
小说《美人》如同一部诗人电影,张惠雯收敛了每一处剑拔弩张的时刻,控制了所有悲情爆发的节点。在时间之流里,有这么一位美人随波逐流,被推搡进入一场又一场的爱恋,一直在被动对垒未知命运。梦想和欲望的消失都悄无声息,生活的破坏性并不在于轮番暴力掠夺,而就在你毫无任何准备的时候,将幸福毁灭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