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悟与妙说
作者 郑斯扬
发表于 2023年2月

两百多年前,《红楼梦》在中国诞生。这是一部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情小说,也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从它诞生以来,人们便对“大旨谈情,实录其事”的写作意图开启漫长的解读,对其“真事隐去,假语存焉”的特殊笔法进行各种脑洞大开的揣测。有专家分析《红楼梦》评论史上的一个现象,认为有一个人,细读、讲述、教授《红楼梦》整整三十年,将红楼梦从太平洋的西岸讲到太平洋的东岸,创造出阅读《红楼梦》的时间纪录与空间纪录。这个人就是白先勇。白先勇先生不仅是当代中国的一流作家,还是一流的文学鉴赏家,《细说红楼梦》便是证明。

白先勇曾说“但在耄耋之年重新细读和讲授《红楼梦》,我越发觉得这是一部真正的‘天书’——有说不尽的玄机,说不尽的密码,需要看一辈子。我看到晚年,可能才看懂了七八分,所以,我想大胆地宣称:《红楼梦》是‘天下第一书’!”为了更好地带领广大青年学子细读《红楼梦》,白先勇把里仁版庚辰本《红楼梦》与桂冠版程乙本《红楼梦》从头到尾仔细对照比较了一次,不但发现其中隐藏的不少问题,而且还让人们更好地了解红学界中的版本问题。白先勇主张从小说的艺术和美学观点出发,展开文本细读过程。他还针对人物塑造、小说技巧、小说框架、小说视野作了深入浅出的分析。这不仅能更好地了解中国文学文化的品性,而且还能在其中完成文化精神的聚生,使当下的年轻一代亲近我们的传统文化,参与到推动文化精神新生的行动中。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问世后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不仅推动了中学语文教育中的《红楼梦》阅读,掀起了阅读经典的浪潮,更重要的是引导人们重新思考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和思路。中国经典文学的传播需要导读实践,这是对当代人文学素养的培养,也是对当代文化精神的扶助。在我看来,重新审视传统是《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的初衷。这必然是重新发现中国传统文化遗产价值的一次壮举,也是我们弘扬中华文化的集体发声。

一、太虚幻境:宿命、现实与人生

想象一下如果你提前看到自己命运轨迹的情形。你是否会把其中的痛苦和磨难归咎于宿命,还是说能聚集有限的力量去承受苦难并发起反抗?《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是全书极其重要的神仙架构,不但点出书中重要人物的命运和劫难,而且还通过宝玉神游将真与幻、人与仙联结起来,巧妙地展示出精神空间、社会空间之间的统一性。

在讲授《红楼梦》的一开始,白先勇就曾开宗明义指出:“首先,曹雪芹架构了一个神话,由超现实引领,进入写实。这本书最大的特点之一,或说它奇妙之处,就是神话与人间、形而上与形而下,可以来来去去,来去自如,读者不觉得奇怪,好像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真有這么回事,然后一降回到人间,贾母、王熙凤、宝玉、黛玉……也觉得是真有其人。它的神话架构笼罩全书,具有重要的象征性,也给予写作极大的支撑与自由。”[1]

我们不禁要问太虚幻境中神话架构的象征性是什么?又起到什么作用?为了说明“太虚幻境”的艺术表层效果和深层效果的关系,白先勇从一开始就把“太虚幻境”与人物的生活现实联系起来,目的在于呈现曹雪芹对人生做出的一种全景式的反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在每个时代、每代人心中都曾有过这样的思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应该追寻的,而什么又是必须放弃的?究竟是要沉沦红尘,还是超然物外?《红楼梦》对这些反思的书写绝非一般的泛泛而谈,也并非仅就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做一番详尽的书写。《红楼梦》用生活的现实和故事呈现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数百人兴衰难料的命运。在“太虚幻境”中十二金钗的命运一一显现,四大家族的命运也有神秘的预警。这些人物千人千面,没有一个雷同,即便是很近的“镜像”人物如晴雯和黛玉也是相似却不同。这些人物不停地在不同的命运关系中穿梭,从而将他们各自的命运贯穿成为中国古代社会百态的史诗。

在白先勇看来,太虚幻境的神话构架极其引人注目和富有想象力。这种艺术手法其目的在于分析命运的疆界,而不在于强调宿命。所以,尽管曹雪芹在此预示了十二金钗的命运,但他依然采用诗词和谜语的形式让读者去猜想、去揣测。他要告诉读者,一个人的命运,包括我们自己的,永远是一个谜语。用白先勇的话来说:“我想命运是最神秘的东西,人这一生,到底是怎样一条路?没有人不好奇,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命运以后会怎样。”[2]白先勇对于《红楼梦》中人物命运的分析不是要描述出一种人物理论,而是结合个人阅读、主体经验和哲学知识帮助读者探寻《红楼梦》中各色人物是如何借助个人的性格和性情在人世间建构和塑造自身。

如何既能做到对上百个人物性格和性情综合分析,又能对不同人物性格和性情之间的差异进行逻辑归纳,对于理解“太虚幻境”神话架构和《红楼梦》小说技巧是至关重要的。白先勇把对“太虚幻境”的分析建立在对人物性格多面性分析的基础上。他不是孤立地谈论人物的命运,而是从人物的现实环境去分析各色人生。在分析每一个人物的时候,白先勇都试图联系家庭和家族关系,不断地将一个较大的社会群体呈现出来。就十二金钗命运总体的判词而言,书中女子的命运和《红楼梦》是悲剧结局。为了激发对人物命运的探讨,白先勇紧紧围绕贾宝玉经历的各种感情考验,在与人物情感相关的信息中探究不同人物对情感、情致、情缘的看法。这个主题绝不是中立的。读者很容易发现,通过文学和艺术性讲述人物的情感关系意味着深入理解人物的心灵,以及支撑这些概念的人物命运、传统的道德礼法和习俗、封建社会的婚姻和家庭的观念、子嗣观和代际关系。

白先勇认为,情在《红楼梦》里有非常复杂的层次。情动起来有正面的,有负面的,有给予生命的力量,也有毁灭生命的力量。[3]在我看来,这个情就是人内心的本质性。情可以发动内心的追求,让它体现在现实生活和社会中。贾宝玉的悟道、林黛玉的焚稿断痴情、薛宝钗的端庄周全、王熙凤的机关算尽、贾元春的付出和奉献、贾探春的不屈和反抗、贾惜春的独善其身、贾迎春的随波逐流、史湘云的洒脱爽朗、妙玉的傲骨凡心、巧姐的时来运转、李纨的勤劳、秦可卿的风流、袭人的贤惠、晴雯的任性率真、鸳鸯的忠诚……每一个人物的命运都发生了情与理的冲突,因为他们无法完全过一种将情感和现实割裂的双重生活。他们无法为了适应生存而放弃自己的初衷和理想。因此,这些人物无法避免命运的冲突。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徘徊的宝玉最终选择遁入空门。皇帝赐他“文妙真人”之名,这里“真人”是道家的称号,其实就是归还他赤子之心。

本文刊登于《台港文学选刊》202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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