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七一年一月八日《中国学生周报》(第964期)第一版登载一段启事,题作《读友们怀念:失踪了的西西》:
西西,请赶快再提起笔来!好多好多读者都不能没有你……
同一版面还有阿白《略谈西西》、洛可《洛可问:“为什么不转载〈象是笨蛋〉?”》、张惠芳《另外,一位〈公教报〉的读友又这样说:西西化化的西西》。同一刊物连发多篇关于同一人物的文章,通常是作家作品的评介专辑或者是纪念专刊之类,罕见有以“寻人”方式出现的。事实上,西西在这段启事出现前不久,还与蓬草、绿骑士、小思、陆离、顾耳(古兆申)等集体执笔写粤剧《辞郎洲》的观后感;系列文章从《中国学生周报》第936期(1970年6月26日)开始,西西的《花桥龙袍》刊于第938期(1970年7月10日)。从这篇文章刊出到一九七一年一月只有半年之隔,大家看不到西西的文章,就很怀念,要“寻人”!
在香港文学史上,这不过小事一桩;不过它说明了西西作为香港作家,并非如某些论者所说,有待台湾《联合报》于一九八三年颁发短篇小说奖才受重视。另一方面,这段文学史插曲,也透露了香港文学史的一种节奏或者韵律:在时间轨迹上频现的断裂与离散、偶遇与重认,以及随之而至的错愕或惊艳。西西早期文学旅程的种种因缘,或许可视为香港文学史的侧面写照。
现在所知,西西在香港文坛最早现身于一九五三年十月的《人人文学》第20期,她以笔名“伦”发表一首十四行诗《湖上》。结尾两行:
流水该知道我们共同的期待,
那一年呵我们可以回到久别的故乡?
语气仿佛出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香港的南来文人,全首不脱当时最流行的“力匡体”;诗风轻柔,感伤怀旧。事实上西西当时只有十六岁,从出生地上海来到香港三年。她虽然不是力匡笔下的“短发圆脸的姑娘”,但这早年习作明显受其影响。再看看西西的当日文友如昆南,初期也写“力匡体”的十四行,例如刊于一九五三年九月四日《中国学生周报》(第59期)的《银河》结尾两行:
每逢七夕我就憧憬着故乡的美丽?
何時我才有一条回乡的银河?
南来文人在异乡追怀故国,花果飘零之感,如何感染了殖民地的青少年?像昆南这位香港土生土长的“番书仔”,他虚幻的缅怀书写背后是错乱的文化政治,于今看来就是一段奇幻因缘。
继后西西的发表园地主要有两个:《星岛日报》的《学生园地》,以及《中国学生周报》。因为投稿《星岛日报》,她遇上了王无邪、昆南、叶维廉等。一九五五年八月昆南、王无邪、蔡炎培等创办文学期刊《诗朵》,昆南在创刊号以“班鹿”的笔名为文,要“免除徐速的‘诗籍’”,猛烈批评徐速之抱残守缺。西西的小说《醒哟,梦恋的骑士》,也是在《诗朵》第1、2期发表。昆南、西西日后在香港文坛都开创了新路,这时可算是他们的试笔期。一九五六年一月十日《星岛日报》刊载蓝子的《四行五则—给朋友们》,可能就是西西送给这群文友的诗作;其中笔法与诗思都不怎么“力匡”了。
至于《中国学生周报》,更是西西文学成长期的重要笔耕地。《中国学生周报》从第57期(1953年8月21日)创立《诗之页》,力匡也是早期该专页的主力。后来台湾的痖弦开始投稿到《中国学生周报》,先后发表《荞麦田》(1958年6月20日)、《伞》(1958年7月4日)等诗,让许多年轻读者耳目为之一新,西西也受到熏染。一九五九年二月到十月,西西以“蓝马店”的笔名,在《星岛日报》发表一系列的《谈新诗创作》文论,可以见到她于诗艺的自觉与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