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陪伴在身边的书是弗·克·阿尔谢尼耶夫的《在乌苏里的莽林中》。
每天早晨起来,我把小朋友送进学校后,回来第一件事是打扫卫生。做这些事时,我用一只蓝牙小音响连上手机,放一些书来听。从十一月起,每天播几章《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来听,等屋子收拾干净,早饭吃罢,便将小音响关闭,坐到桌前,开始这一日的其他事情。心里也并不急着多听或多看一点,像是一种柔和的陪伴,倒宁愿它细水长流些似的。然而不久之后,小学停课,我停止了自己的大部分工作,每日陪小朋友上网课,也改变了打扫卫生时听书的习惯,改放他喜欢的。直到一个月后,有一天我在疲惫中想要听一点自己的书,于是重新放起了《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意外的是,小孩子也很喜欢,不让我关掉,于是那天我们听了很久很久。从第二天起,我从头开始,把这部书重新播放给他听。白天不上课时,他一边听着故事,一边坐在地上拼乐高或是做其他事情。夜里他在桌前画起探险故事,我帮他写字时,看到那故事里也出现了篝火、山洪以及遇到的种种植物,心里不由得十分感动,这是扣人心弦的故事在幼小的心灵中染上的痕迹,是如此直接而鲜明。
阿尔谢尼耶夫是苏联著名的地理学家,《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是他一百多年前在乌苏里地区的原始森林中探险、考察的故事。阿尔谢尼耶夫一八七二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从小喜欢玩旅行和打猎的游戏。十九岁时,他以后备军士官的身份进入圣彼得堡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在那里,他受到地理老师、中亚探险家姆·伊·格鲁姆的影响,对自然考察探险产生了很大兴趣。他阅读大量描写探险的书,对普尔热瓦尔斯基书中所描写的西伯利亚和乌苏里地区尤其向往。一八九六年毕业后,阿尔谢尼耶夫被分到位于波兰的军团,在那里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探险的梦想,多次申请后,终于在一九○○年被调往符拉迪沃斯托克。
从一九○二年起,阿尔谢尼耶夫在南海(珲春东南部海域旧称)附近进行了一些短途考察,积累了一些在原始森林地区考察的经验。一九○三年一月,阿尔谢尼耶夫被任命为符拉迪沃斯托克骑兵侦察队长官。日俄战争期间,他指挥侦察队,获得三枚勋章。一九○五年末,阿尔谢尼耶夫被调往哈巴罗夫斯克(伯力)滨海军事边区总队;一九○六年五月,奉命开始对锡霍特山脉的考察。从一九○六年到一九一○年,阿尔谢尼耶夫率领考察队,三次对锡霍特山脉进行了考察。这部书中所记的,就是一九○二年沿济木河和勒富河的考察,以及一九○六年在锡霍特山区的初次考察。
乌苏里地区是指黑龙江右支流乌苏里江以东至太平洋海岸的大片土地,四十多万平方公里。其中从北向南高耸危峻的锡霍特山脉占据了主体,东部则是蜿蜒绵长的太平洋海岸。乌苏里地区原属中国,一八六○年被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中俄北京条约》割占,之后沙俄政府向这里移民,并对这片陌生的土地进行了多次考察。因为这种历史政治背景,我们在其中能看到的是一种多民族混居的状态。既有本土以渔猎为生的原住民,也有移居过去的其他中国人,还有俄国人、朝鲜人,日俄战争后,在人们口中,滨海地区渐渐还出现了日本人。

一百多年前乌苏里地区的原始森林壮丽广阔的面貌,以及在其中考察的艰辛,是如今生活在极大衰退了的自然中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原始森林中人迹罕至,古木参天,到处都是巨大的倒木,人马在其中行走十分困难,常常需要一边走,一边用斧头开路。夏季的午后和夜晚,林中铺天盖地的蚊蚋,大雨、山洪、暴风雪或山火,恶劣的天气使人陷入困境,常有生命危险。遇到食物短缺或需要补充肉食时,考察队要自己去林中打猎,或是寻找其他食物。阿尔谢尼耶夫工作极其认真,在考察之余,还坚持每天写日记,趁着记忆鲜明时,把当天的见闻或感受记述下来。得益于这种记录,在这基础上形成的书稿不是枯燥专业的调查报告,而是一份关于乌苏里原始森林探险生活的生动记载。在考察队日复一日的行进中,原始森林的地理环境、动植物面貌,以及依附着它的原住民和移民的生活与故事就随之徐徐展开。在原始森林中经历的一切是那样新鲜动人而又艰难苦辛,这使得本书拥有了一种强大的真实的力量,这是一般虚构的探险故事所不能有的。
在这些故事中,最讓人感兴趣的莫过于原始地区人们的生活,尤其是原住民的生活。这一地区的原住民有乌德海人和赫哲人,他们依靠着原始森林中极其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或渔或猎为生。这些原住民在适应原始森林的自然生活方面,都显示出高超的技能和惊人的吃苦耐劳的精神。书中最具灵魂的人物,是赫哲人德尔苏·乌扎拉。德尔苏是赫哲族的猎人,从小在原始森林中长大,在一九○二年遇到阿尔谢尼耶夫的考察队时,他已经五十多岁,独自在森林中以打猎为生,妻子和孩子因天花逝去已久。他过的是一种十分原始的游猎生活,长期在森林中露宿,只在十分寒冷时,才剥下桦树皮为自己搭一个帐篷。出于一种心心相印、相互欣赏,德尔苏开始与考察队同行,以他长期在原始森林中生活的经验,为他们提供帮助。一九○六年,当阿尔谢尼耶夫开始在锡霍特山区的考察时,德尔苏又回到他们身边,和他一起考察。

德尔苏是枪法了得的猎手、原始森林中生活的行家,对于原始森林中各种自然现象、鸟兽行为,都有着深刻的观察和生活的经验。他能看出天空中不同的征兆预示的不同天气,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雨会停,能敏锐地觉察到鸟兽不同寻常的寂静,知晓那可能即将到来的连续的暴风雪,知道如何挑选木柴,烧出很好的火堆,如何在大风或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前,搭出可以救命的藏身之所。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对于原始森林中踪迹的辨认程度,阿尔谢尼耶夫说:“这个赫哲人面对踪迹就像在读一本书那样,能够按照严格的顺序恢复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森林中的任何踪迹都很难逃出德尔苏的眼睛,一点十分微小的痕迹,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许多的信息。他分辨得出森林中人和动物走的不同的路,能够根据树枝折断的情形推断出曾经发生过什么,甚至能够从动物的踪迹判断出它们其时的情绪。旁人看不出的东西,一经他的解释,立刻就显得那么清晰可见、一目了然。

这高超的读踪能力远远超出原始森林中一般的猎人,是长期对森林生活的体察和杰出天赋共同磨炼的结果,因为在原始森林中,若不留意到各种踪迹所传达的讯息,很快就会陷入绝境,无法生存下去。河边一堆燃烧过的篝火,阿尔谢尼耶夫只看出灰烬、黑火炭和烧剩的柴火头,德尔苏看到的却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