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图书馆的先生们
作者 钟桂松
发表于 2023年3月

浙江图书馆建立于一九○○年,到今天一百二十多年,历史算不上悠久。但是,一个地方的公共图书馆,是这个地方的文化地标,而从事公共图书馆管理的那些先生,他们的学识厚度、思想境界、人品高度,直接影响这个图书馆的事业发展。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清政府已经日薄西山,但是,民族的文化事业却在有识之士的推动下,呈现出积极的发展态势。尤其是当时一些维新派人士,看到教育文化对国家民族发展的重要性,指出:“今日振兴之策,首在育人才。育人才必能新学术,新学术必改科举、设学堂、建藏书楼。”(汪康年语)也有人提出,培养人才有三件事要做:办学校、开报馆、创办图书馆。在这一背景,一九○○年杭州藏书楼建立,一九○三年改名为浙江藏书楼,一九○九年浙江藏书楼和浙江官书局合并,名称改为浙江图书馆。

浙江藏书楼发展为浙江图书馆以后,地方政府对这个新生事物十分重视,由浙江提学使支恒荣兼任督办,提学使相当于现在分管文化教育的副省长,督办相当于现在的馆长。由副省级领导兼管图书馆,体现出对图书馆地位、作用的高度认知。当时的“副省长”是名义上的“馆长”。

辛亥革命前后,浙江省政府開始聘请名人、学者到杭州西湖主政浙江图书馆。其中辛亥革命以后最早主政浙江图书馆的一位先生,是湖州人钱恂(1853-1927)。虽然钱先生在浙江图书馆馆长位置上的时间只有九个月,但却声誉卓著,为浙江图书馆事业做出了不少名垂青史的贡献。

钱恂出身于清末湖州的名门望族,是钱稻荪的父亲、钱三强的伯父,和弟弟钱玄同年纪相差三十多岁,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钱恂生于一八五三年,很早就出道,受到清朝重臣薛福成、张之洞的器重。一八八九年,钱恂受薛福成之命,整理宁波天一阁存书。一八九○年他以直隶候补县丞的身份,随薛福成出使英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回国后,钱恂协助张之洞办洋务,一八九三年以盐运使衔分省补用知府,出任湖北自强学堂首任提调,协助总办蔡锡勇聘请教师、制定章程、筹措经费、建筑校舍、管理师生、编订教材、组织教学等,为自强学堂的发展不遗余力。蔡锡勇去世后,由钱恂全面负责自强学堂的工作。后来,钱恂又出使荷兰、意大利等地。

一九○九年钱恂回国时已年过半百,是国内著名的外交家,成为家乡湖州的骄傲。一九一○年钱恂先生回家乡湖州暂住。此时,湖州府中学堂的校长沈谱琴恭请钱恂到湖州府中学堂代理“校长”一个月,以激励家乡学子。当时沈雁冰(茅盾)正在这个中学读书,所以他晚年还能够清晰地记得,钱恂先生非常认真,代理校长后,亲自到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还指出什么地方讲错了,尤其是英语教师的课,钱先生毫不留情地指出其讲错的地方。他还让弟弟钱玄同代国文课,让儿子钱稻荪代英文课。后来,钱先生还亲自给茅盾他们这些中学生上作文课:“钱老先生来到我们班上,他不出题目,只叫我们就自己喜欢做的事,或想做的事,或喜欢做怎样的人,写一篇作文。”茅盾在课堂上写了一篇作文,钱恂先生的评语是:“是将来能为文者。”阅人无数的钱恂先生,从中学生沈雁冰的作文里,看到了未来的文学家!当时的中学生茅盾看到钱先生的评语,激动不已,愈加努力。星期天,茅盾他们这些学生,专门相约到钱恂先生的临时住处游玩,受到钱先生的欢迎,钱先生给这些学生看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杂志、画册,开阔他们的眼界,给茅盾留下了深刻印象。

辛亥革命后,浙江地方政府请钱恂出任浙江图书馆总理,后改为馆长。浙江图书馆自此才有“馆长”之名。钱恂到浙江图书馆上任后,就和夫人单士厘一起检查隔壁文澜阁的四库全书,编写文澜阁缺书目录。当时他看到杭州西湖孤山脚下的“文澜阁”潮湿,不利于珍藏《四库全书》,于是派人将文澜阁边上的墙打通,将《四库全书》移到一墙之隔的“红楼”珍藏,为《四库全书》找个安全的新家。

钱恂先生此举,在当时的杭州引起轩然大波。因为“红楼”是当时杭州西湖边一个非常高雅的场所,曾经是为招待德国皇太子来杭州时之用而建造的,后来成为杭州达官贵人宴会作乐的场所;辛亥革命后,依然是杭州的官吏、军政要人趋之若鹜的地方。现在钱恂将“红楼”作为《四库全书》的栖身之所,自然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向省议会告状,议会让教育司(当时浙江图书馆的主管单位)说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教育司是沈钧儒在负责,沈钧儒也没有办法,只好找张宗祥先生过来商量,请张宗祥去一趟图书馆了解情况。于是,张宗祥一个人跑到西湖孤山路浙江图书馆。钱恂先生一见到张宗祥,就拉着张宗祥到“红楼”看《四库全书》。张宗祥发现“红楼”的书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库全书》,整理得非常有条理。张宗祥告诉钱恂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了解这座房子的使用情况,能不能请钱先生写个材料给教育司?”钱恂先生二话不说:“好,现在就写,请你带回去。”于是,钱恂先生关于“红楼”的使用情况和建议,被送到了省教育司。沈钧儒在省有关会议上通报了“红楼”的使用情况,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既然钱恂先生在“红楼”办了这么一件好事,后来,省政府就决定将这座“红楼”建筑正式划给浙江图书馆,作为浙江图书馆的馆舍。

钱恂先生不光为《四库全书》找到一个栖身之所,还以自己的名声为代价,为浙江图书馆争取到一座“红楼”。这座“红楼”现在依然在为浙江图书馆服务,是浙江图书馆古籍部的一部分。

钱恂先生在浙江图书馆的短短几个月里,还为浙江图书馆制定了一个现代公共图书馆的章程,这是浙江有图书馆名称之后的第一部章程,其意义非同一般。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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