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儒生·酷吏
作者 张宪光
发表于 2023年3月

读《史记》,宜用对读法,即将两篇或多篇看似不相干的文本比较阅读,相互参证,方能见出太史公的文心微旨。古人于此,多有抉发。如黄震云:“凡看卫霍传,须合李广看,卫霍深入二千里,声振华夷,今看其传,不值一钱。李广每战辄北,困踬终身,今看其传,英风如在。史氏抑扬予夺之妙,岂常手可望哉?”赵汸亦云:“《货殖传》当与《平准书》参看。《平准书》是讥人臣横敛以佐人主之欲,《货殖传》是讥人主好货,使四方皆变其俗趋利。”都是看到了不同文本之间那种相互触发、呼应的效果。准此以读《游侠列传》,则首先要与《儒林列传》对读,其次当与《酷吏列传》等比较阅读,可以见出汉武帝时代天下正义操于一手,而民间正义仅仅从权力黑幕的罅隙中露出一鳞半爪而已。

《游侠列传》纯用对照法谋篇布局。一是儒、侠对照,清人牛运震以为“儒”“侠”二字为《游侠列传》之眼目,可谓别具只眼。《游侠列传》开篇即云: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

韩非子把儒、侠视为社会上的五种扰乱社会秩序的蛀虫,是要去除的对象,但是到了汉武帝时代,二者地位有了云泥之别,儒已渐渐成为社会进身之阶,而游侠则面临着扫灭净尽的命运。司马迁提到的儒有两类:一类是“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的当世大儒,其代表人物是本传最后部分出场的公孙弘以及缘饰儒术的张汤等人;一类是季次、原宪这种“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的闾巷之儒。对于前者,作者认为本就没什么可说的,实际上司马迁是把他們放在《儒林列传》《酷吏列传》中言说了;对于“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了四百多年还被弟子铭记的后者,太史公的态度有些复杂,一方面称颂,一方面又加上了一句:“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或许正是这句话,让班固得出了司马迁“退处士而进奸雄”的结论。

如何理解这几句话的真实意图,是理解司马迁文心的关键之一。郑瑗评曰:“观是数语,太史公浅陋,大率如此。”大概还是与班氏父子同一鼻孔出气。而秦观对班氏父子不以为然,“闾里至愚极陋”之人也不会如此持论,何况是司马迁这样的博洽高才呢?那一定是“有见而发、有激而云”。牛运震也认为这句话是反语,“正为自己写照,满腔不合时宜处,借此发抒以自见”。日人泷川资言亦云:“史公固非恶拘学之士、尚荣名之徒者,盖故反言以悚动人听也。班固不得其意,则曰‘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误矣。”其言甚是。但是结合“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的表述,司马迁对于原宪这一类拘曲小儒还是持批评态度的,所以《仲尼弟子列传》论赞有“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之语。原宪、公皙哀们的品格非不高,致力于自身道德的完善,不仕无道,在财富官高的子贡面前有其道德优越性,但是在救人急困方面不能跟游侠相提并论。司马迁崇尚力、气与德行,重视事功与荣名,但并非道德至上主义者,并不掩饰对那些“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之人的厌恶。他心中的文化英雄是孔子,但他的弟子以及后世儒者都无法达到孔子的高度。到了汉武帝时代,公孙弘、张汤之流打着儒家的名号,行其逢迎谄谀之道,根本不是司马迁心中的真正儒者。这是司马迁关于儒的基本态度。至于《游侠列传》中的侠,也分两种,一是贵族之侠,一是布衣之侠(闾巷之侠、乡曲之侠),而此传的焦点是后者。布衣之侠没有贵族之侠的财富和权势,所作所为也未必尽合于所谓“正义”,却能够济人急困,即便做了“存亡死生”的大事,依然“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在“市道交”盛行的时代代表了另一种道德范型。在司马迁的心里,布衣之侠要高于当世大儒和闾巷之儒。

其次,《游侠列传》写一段贤豪,则插叙几句暴豪作为映照,形成贤豪与暴豪之间的对照。贤豪如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而暴豪之流则是“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所以司马迁主张不能把朱家、郭解这样的贤豪与暴豪之徒视作同类。在本传的叙述中,作者写上一段贤豪,然后轻飘飘地再来上一段关于暴豪的闲笔。如叙罢汉初朱家、剧孟之后,作者写道:“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据《酷吏列传》,济南瞷氏宗人强横豪滑,地方官不能制,应该属于暴豪之类,其他人应当以此类推。在郭解传后,也有关于暴豪的说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这些人属于地方豪强,行如盗跖,势焰熏天,与布衣之侠凭一己之力为人解纷分忧、存亡死生者根本不同,并不像后世史家所说的那样不易区分。

第三层对照,是侯门仁义与游侠仁义的对比。司马迁云:“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在司马迁的那个时代,人们对于仁义的解释权发生了变化,不是掌握在民间,而是掌握在官方知识分子中。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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