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作者 黄天骥
发表于 2023年3月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张先(990-1078),字子野,他活了八十九岁,在北宋词坛上,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管他官位不高,但颇有才情,能与晏殊、欧阳修、王安石等交上朋友。苏轼说他“细琢歌词稳称声”(《和致仕张郎中春昼》),此人既有较高的文学水平,又精于音律,是宋代词坛具有特殊地位的人物。

在[天仙子]词牌后面,张先还题写了几句序文,说明他创作这首词的原因。这小序就等于是词的题目。别小看这一做法的出现,它多少反映了宋代词坛发展的方向。

在唐代,诗人写诗一般是有题目的,像杜甫写《石壕吏》《羌村》,白居易写《琵琶行》等。有诗题,说明了诗人的创作有特定的思想内容,除非诗人故意隐约其词,不想让人知道他所写作品的真正内涵,比如李商隐的“无题”诗。而作者标明“无题”,实际上也等于“有题”,因为它反而提醒了读者,要留意诗中特别的含义。但是,从中唐时期开始直到宋初,词人所写的用于歌唱的词,却是只有词牌,没有标明涉及词的内容的题目。这说明,词这一特殊的文学体裁,一般只用于广泛性的歌唱,它只需要让听者大致领悟其内容,便可以了。您如果以为唱者特有所指,为此一掬同情之泪,那您就傻了。因为它只是一般地哼爱说恨,并不具体,也不可能深刻地表达真挚的情感。

在唐代词坛,不署题目的做法,一直延续到晚唐时期,即使到了李璟、李煜,他们写过许多有特定内容、情感深挚的词作,也依然沿用只有词牌不写题目的做法。后来词坛上逐渐有人出现了不同的想法。词,毕竟和诗一样,从本质上来说,它必然要抒发自己或对社会的特定的情感。因此,不去设定词的题目,容易让读者不理解词作的真意。对此,张先勇于改变晚唐以来词坛的做法。据学者统计,现存张先词有一百六十五首,其中有题有序者六十四首。可见,他打破了唐代以来词坛的常规,让词这一文学体裁,脱离“流行曲”式,在明确地迈向抒情诗化的道路上,走出坚定的一步。这对词这一文学体裁的发展,有着开振风气的重要意义。正因如此,词坛高度肯定张先的地位。陈廷焯说,“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白雨斋词话》卷一),这是有道理的。

上引《天仙子》序文中,张先写了他创作这首词的缘由。序中说:这词是他在嘉兴当判官时写的。当时官员聚会,他因病不能出席,这让他很惆怅,于是写下了这首词来抒发自己落寞之情。

为什么张先没能参加一次府会,便生出了许多感触呢?这有意义吗?这里,我们该首先弄清楚所谓“府会”的问题。

张先写这首词时,应是在庆历元年(1041)的春季。宋初,从赵匡胤开始,便采取“重文轻武”的政策,文人政客的政治地位和经济收入空前提高。宋真宗赵恒不是鼓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于是,文人都以谈诗论文为风雅,尽互相鼓吹之能事。

张先生活在宋仁宗主政时那段承平年代。在封建皇权专制时代,宋仁宗算是个好皇帝,他招贤纳谏,容得下官员们议论朝廷的大政方针,也重视寇准、范仲淹、晏殊、欧阳修等提出的革新的政治主张。当时,虽然出现党争的现象,但总体上政局还算稳定。由于前面已经经历了与西夏、辽的斗争,社会相对稳定,商品经济有所发展,城市繁荣,文人们的地位也更加稳固。在思想文化方面,朝廷既重视推动儒家观念,对人性中欲望的追求也不予以遏抑。一方面,他们大力鼓吹儒家思想,道貌岸然;一方面又把“食色性也”的人性本能发挥到极致。白天,官员们议政论道;到了晚上,则不拘形迹,呼朋引类,花天酒地。据周煇说:“韩黄门持国,典藩觞客,早食则凛然谈经史节义及政事设施,晚集则命妓劝饮,至欢而罢。虽簿尉小官,悉令登车上马而去。”(《清波杂志》卷十)“韩黄门”,指的是韩琦。他作为名相,白天黑夜,两副脸孔,这典型地反映了宋代文官的思想和生活状态。

在嘉兴,张先因为生了点病,没有参加府会,自然失去了一次和同僚们吟风弄月、联络感情、沟通利益的大好机会。他临渊羡鱼,却不能退而结网,情绪不免低落,于是写下《天仙子》一词。谁知道,就是这首词,竟让张先暴得大名。

《天仙子》的首句是“水调数声持酒听”。张先一下笔,便写了其不能赴会的复杂心态。“水调”,据说是隋炀帝驾幸江南时所制乐曲,唐以后,这词谱虽有所变化,但情调应是一致的。它属商调曲,按周德清《中原音韵》所说:“商调凄怆怨慕。”张先写自己在家里听到的是凄怨的乐音,他不能参加府会,心情很不愉快,当听到传过来的是充满怨慕之情的“水调”,更是让他愁上加愁。而飘到他耳边的乐音,只是“数声”,这表明他听不清楚。紧接着,张先又下“持酒听”三字,意味更深长了。显然,他的病,也不是什么大病,还能喝点小酒。可他只能在家里独自拿着酒杯。他并没有把酒饮下去,只是侧耳倾听传来的乐音,竭力想象着那宴会纵情欢乐的情景,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张先从词的开始,便以这定格般的动作,生动地写出了他对参加府会的向往,那种既羡慕又失落的复杂情绪,登时展现在人们面前。

词的第二句“午醉醒来愁未醒”,张先索性直接透露了他的心情。他持在手上未饮的那杯酒,到底是喝下去了。从“持酒”到“午醉”,分明是一杯复一杯,借酒浇愁,以至于醉了。其实,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亦醉,兩杯亦醉,所以,张先只下“午醉”一词,而不写“酒醉”;只说自己带着“醉”一般的心情,睡了一觉。他原以为自己一觉睡醒,烦愁的心情也就过去了。谁知,烦愁依然未醒。这里,诗人在句中重复使用两个“醒”字,很能展现其内心的矛盾和感情的跌宕。

首两句,张先环绕着写自己醒前和醒后的状态,点明“愁”,这正是全词的核心。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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