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镜折返于漠北雪原
作者 卜键
发表于 2023年3月

俄历一八○六年二月,沙俄特命出使大臣戈洛夫金在库伦遭到驱逐,铩羽而归。这也是乾嘉间来华外国使团的共同命运:前有英国的马戛尔尼,追到避暑山庄觐见乾隆帝,留下一笔叩了还是没叩头的糊涂账,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一肚皮恨意;后有另一个英国公使阿美士德,历尽艰辛于凌晨抵达北京,进了圆明园,将被安排觐见时觉得伤害自尊,拒绝出场,嘉庆帝怒极而逐之。而比较起来,戈洛夫金的遭遇最为悲摧。自一八○三年三月开始筹备,一八○五年五月从圣彼得堡分批起程,半年后陆续抵达边界,在恰克图又等了两三个月,一八○六年初总算来到库伦,连北京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让一个蒙古王爷给轰回去了。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夜。戈洛夫金离开时试图将国礼留下,无奈主人不准,只好在大风雪中带着一长串四轮礼品车折返,其中体积大、分量重的为十五面玻璃镜子,俗称穿衣镜。这些大镜子排在沙皇礼单之首,从彼得堡到库伦约七千俄里,山重水复,道阻且长。为什么选择此类易碎之物为国礼?其与双方的闹崩究竟有无关联?最后的归宿又在哪里?

一、沙皇的国礼

一八○三年春,俄商务大臣鲁米扬采夫奏请组派一个高规格的访华使团,以扩大恰克图的边贸规模,并争取在广州开展商务活动。此议经由内阁讨论,并呈亚历山大一世批准。俄枢密院奉命与清廷沟通,表示希望能派遣使臣前往北京,赴阙觐见大清皇帝,报告亚历山大一世继位的喜讯,同时祝贺颙琰(嘉庆帝)喜登大宝。这份国书在俄历一八○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发出,找的理由颇有几分滑稽:此乃亚历山大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嘉庆帝则已在位八年。可颙琰接阅后并不计较,钦命理藩院回复:“朕心殊为喜悦,应即准如所请办理。惟该使臣从本国前来北京,需要长途跋涉……着即宣示朕对远方使节关怀之至意。”(《故宫俄文史料》115,大清国理藩院致俄罗斯国枢密院函)语气温煦亲切。亚历山大一世继位后,沙俄的军国大政重回正轨,在欧洲事务中角色日益凸显。而如何与东方的中国打交道?如何在对华贸易中获得更多收益?如何经略大西伯利亚?怎样对堪察加和北美殖民地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撑?皆是摆在沙俄君臣面前的问题。接到清廷的回复后,其振奋自可推想,随之开始了大张旗鼓的筹备。

对赴华大使的任命,俄方可谓煞费苦心,一番挑拣之后,才确定出身名门勋贵、受过欧洲教育的尤里·戈洛夫金伯爵。他的家族与俄宫关系密切,曾祖父加夫里尔曾陪彼得大帝在荷兰打工,深受信赖,长期任外务大臣;其祖父为家中老二,经由枢密官、二等文官出任多国大使,后干脆定居在国外;他的父亲是一个酷爱读书思考的怪人,与大名鼎鼎的卢梭结为密友,常带着子女亲聆教诲。戈洛夫金“身材高大、庄重大气、仪表堂堂,长着一只大鹰钩鼻子、一双慧眼,舌灿莲花,他一出场,定会让人肃然起敬,让人信任和爱戴”,于叶卡捷琳娜二世时回国谋发展。他从近卫军准尉做起,然后是宫廷低级侍从、侍从、枢密官、商务院院长、总典礼官、国务委员会成员,可谓一路飞升。连俄语都说不大好的戈洛夫金,从先人那里继承了很多:伯爵爵位,耶路撒冷斯基勋章,大块封地,以及许多显贵亲戚和世交。全权大使的位置,就是其亲戚、极得沙皇倚信的副外务大臣恰尔托雷斯基保荐的。要说跑门子,走捷径,官场上各大家族联络有亲,沙俄与大清倒也有一拼。

一八○五年一月下旬,恰尔托雷斯基奏报使团的筹备情况,重点谈到以沙皇名义送给嘉庆皇帝的国礼,并提交了一份《为出使大清所备办的礼品清单》(下文简称《礼品清单》。见《19世纪俄中关系:资料与文献》,57页。该书对戈洛夫金使团的史料收罗周详,以下引文未注明者皆出于此):

一、本地玻璃厂自产大号镜子两面,二号镜子两面。

二、蓝、绿、黄色金花中国风格大花瓶数只。

三、黑漆金龙花马车一辆,四面及门上有“两国友好和睦为人民福祉”的中文字样。车内应为黄丝绒软包,车辕及车轮为金色。

四、金银花锦缎数匹。

五、紫色及黄色丝绒数匹。

六、紫、深蓝及黄色软缎数匹。

七、商务大臣以为有必要赠送镌有我国历代国君像及其统治期间重大事件的金质纪念章一套。微臣斗胆进言,窃以为似可赠送银质纪念章一套,仅此一项可节省约三万五千卢布。中国人亦将同样满意,因为这样的纪念章他们也会跟金质的几乎同样看重。

呈文也写到应携带一些用于随机赠送的小礼物,说:“中国人对礼物非常贪婪,对此早有所闻,故而有必要運用这种手段,使他们的有识之士对我们产生好感。”而几乎同时,库伦办事大臣给嘉庆帝的密奏,也强调沙俄官员十分贪婪,喜爱讨要东西。外交史上此类互黑模式,应是由来已久。恰尔托雷斯基关于纪念币“金质”“银质”的说法,也将其小家子气暴露无遗。沙皇批示由财政大臣决定,后来果然金改银—能省钱的事为何不做呢!

至于将大穿衣镜排在第一,当在于这种闪闪发光的物件块头大且造价低廉。据陈开科研究,在北京的俄罗斯馆大司祭也向国内提供了信息,说清宫很喜欢大穿衣镜,而且内务府所属玻璃作坊,已因缺少技术指导趋于消歇。一个月后礼品大致备好,不包括那辆尚未制作完成的马车,总价值约为十五万卢布,其中毛皮一项是以市场价计算的。从中能见出俄廷国库支出制度之严谨,但以上礼品清单仍令人哑然失笑。沙俄对清朝的信息收集与研究由来久矣,却不知此区区物件,尚不及清臣向皇上的个人进贡之数。如乾隆二十五年万寿节,履亲王胤祹的贡品为:藏佛九尊,藏塔九座,金子无量寿佛经九部,金曼达八吉祥九件,如意九具,汉玉水晶玛瑙玩器九件,三代珐琅鼎瓶九件,成窑壶瓶盘碗九件,合为九九之数。若论价值与珍稀程度,应超过俄廷的所谓大礼。

在封疆大吏中,两广总督李侍尧素称“办贡最优”,国家一档馆保存着其在乾隆三十六年冬的一份贡单,开列各类名物九十种,有关镜子和玻璃制品就有:紫檀镶玻璃三屏风一座,紫檀镶玻璃衣镜一对,紫檀镶面玻璃横披一对,珐琅镶玻璃五屏风妆镜九座,珐琅镶玻璃手镜九对,紫檀镶玻璃福禄式小挂镜九对。这些镜子皆为舶来品,仅看名目,比俄国自产的应要精美贵重一些。大穿衣镜早已进入清宫及勋旧之家,创作于乾隆前期的《红楼梦》,写怡红院宝玉的房间就有这么一架,且以机栝控制。巫鸿兄《物·画·影:穿衣镜全球小史》以精细考证,梳理出清康雍乾三朝皇帝对“镜屏”的喜爱,以及内务府所属玻璃厂的兴衰,可资参照。

至于国礼中包括先进武器,其含义亦不言自明。一七九三年八月至大沽口的马戛尔尼使团,着意于显示英国新式军舰、火炮与枪械,礼品中光是轻型野战炮就有八门。那也是一个开眼看世界的机会,惜乎大清君臣视有若无,既不去研究仿制,也没交给火器营使用,弃置于库房中生锈。沙俄国礼开始时偏于宫廷实用,经戈洛夫金再次申请,也想到要炫耀武力,增加了“百门大炮军舰模型一座、巡航舰模型一座及几座小军舰模型”,并由宫廷办公厅拨出一批俄制长枪和手枪,供使团挑选。即便如此,随团拉丁语翻译斯特鲁维还是认为:“礼品菲薄,选得不好,大部分是玻璃制品,要知道,中国人会认为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二、戈洛夫金使团

当时欧洲还没有实施签证制度,边界与跨国旅行的管理较松散。以沙俄为例,军队和政界都不乏外国人,晋升为大臣、将军的不在少数;同时也有大量勋贵豪门或文人流寓国外,长期不归,戈家的老二房即如此。书生老爸,加上伟大启蒙思想家卢梭的亲自点拨,戈洛夫金学识渊博,但生性虚荣和功利,借着出访要了个二品文官、御马监总监,以及丰厚补贴。与以往使团的公使、专使不同,俄廷赋予戈洛夫金的名衔为“特命全权出使大臣”,兼西伯利亚各省总巡察,并拥有惩处随行人员的权力。率团期间,戈洛夫金爱端着,发指令,打官腔,偏听偏信,但本性单纯,喜欢读书思考,视野亦开阔,对上层乃至沙皇敢于实话实说,颇有几分可爱。

使团组建时共二百四十二人,下设科学组,有一批通晓满蒙汉语言与中俄关系史的学者;地形测绘组,由一位上校领导;运输与后勤组,有银匠、玻璃匠、木匠、熟皮匠,以及管理马匹车辆之人;有一个十三人的小型乐队,还有四十名精挑细拣的龙骑兵,途中负责警卫,入城时担任仪仗。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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