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迷宫中: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
作者 包慧怡
发表于 2023年3月

公元前五世纪,希罗多德在《历史》第二卷中记载了他在埃及参观的位于鳄鱼城(Crocodilopolis)的一座巨型陵墓,并称之为“迷宫”:“这种错综复杂的迷宫又是超过了金字塔的。它有十二所有顶子的方庭,它们的门是相对的,并排为连续的两列,六个朝北,六个朝南,然而它们都在一道外墙之内。它还有双套的房间,房间总数是三千间,一千五百间在地上面,一千五百间在地下面……各房室的出口与来往通过各方庭的令人扑朔迷离的道路,在我们从方庭进入内室,从内室到柱廊,从柱廊又到更多的房间,随后进入更多的方庭的时候,这对我来说,乃是无穷无尽的惊奇。”(希罗多德《历史》上卷,王以铸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这个庞大的迷宫建筑群的主人现已被考证为第十二王朝法老阿蒙涅姆赫特三世(Amenemhat III,约前1842年至前1797年在位)。希罗多德承认自己只参观了地面部分,未被祭司允许进入安放着修建迷宫的国王们与“圣鳄”墓窑的地宫。希罗多德记载的这座“胜过一切希腊建筑”的东方迷宫后来也出现在老普林尼、斯特拉波等人的博物志或旅行志中。

古埃及鳄鱼城迷宫最令希罗多德印象深刻的似乎是它的庞大。我们从中得到了“迷宫”一词的希腊词源“labyrinthos”,据麦克斯·梅耶考证,该词可能来自“labrys”,在小亚细亚吕底亚、卡里亚等地的古代语言中表示“斧头”。位于安纳托利亚西南部卡里亚地区的拉布兰达(Labranda)曾是宙斯(Zeus Labrandeus)崇拜的圣地,当地出土的钱币上铸有宙斯手持双头斧的形象。双头斧能否被看作一种微缩的双岔路,或者象征着“抉择”的必要性?二十世纪初,在亚瑟·埃文斯爵士(Sir Arthur Evans)对克里特岛迷宫的发掘中出土了大量米诺斯文明时期的双头斧,使得“labyrinthos”意为“双头斧之宫”的词源越发深入人心。尽管语文学家对该词的终极来源从未形成定论,但它的拉丁文形式“拉比林图斯”(labyrinthus)一直与米诺斯王的家族罪孽和丑闻相连,渎神、失信、食人、谋杀只是这条罪之链上的部分环节,即便是英雄忒修斯杀死米诺牛的伟业,或者迷宫建造者代达罗斯的逃离,都未能彻底斩断业力轮回。约一三○○年绘于一张巨型牛皮的《赫里福德世界地图》(Hereford Mappamundi)上,地中海深处的圆形迷宫仍用“拉比林图斯”标识,圆心处打孔的痕迹赫然可见。

现代英语中首次出现“labyrinth”一词是在十五世纪,但它的中古英语形式“laborintus”早在十四世纪乔叟的诗作中就出现过,比如他在梦幻诗《声誉之宫》(The House of Fame)第八百三十至八百三十四行中提到“一座宫殿,就连代达罗斯之屋/那被称作‘迷宫’(laborintus)的/显然也不如它精美/比不上它一半的巧夺天工”。到了十六世纪,莎士比亚的《亨利六世·上》(Henry VI Part I)第五幕第三场中,萨福克伯爵在代表英王向安茹的玛格丽特求爱后暗自感叹:“噢,若你能为我自己所有!可是萨福克/止住啊,你不能在那迷宫(labyrinth)中逡巡:/那儿潜伏着众多米诺牛和可憎的背叛。” 类似地,在《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Troilus and Cressida)第二幕第三场开场处,莎士比亚让忒耳西忒斯在希腊营帐前叫骂时怪罪自己“迷失在愤怒的迷宫里”。(Thersites! What, lost in the labyrinth of thy fury! 朱生豪意译:“怎么,忒耳西忒斯,你把头都气昏了吗?”)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书名中,“迷宫”有时会成为“百科/汇编/手册”的近义词,以至于成为一类工具书的统称,比如在传奇外科医生兼炼金师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的《歧路医生之迷宫》(Labyrinthus Medicorum Errantium,1553)或英国人托马斯·希尔(Thomas Hill)的《园丁的迷宫》(Gardenerʼs Labyrinth, 1577)中。

英语中另一个表示迷宫的常用词是“maze”,它最早见载于十四世纪,来自中古英语动词“amasen”(使迷乱、使困惑),并可上溯到古英语动词“amasian”或一系列古斯堪的纳维亚语词,如古挪威语名词“mas”(令人疲倦之物)和古瑞典语动词“masa”(磨蹭、拖延)。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商人的故事》第两千三百八十七行中使用了它的“迷乱”义项:“你困惑了,困惑了,好先生。”(Ye maze, maze, goode sire.)到了早期现代英语中,莎士比亚在《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d)第一幕第二场中让彼特鲁乔感慨:“我把自己抛入了这个迷宫(maze)/但愿尽我所能,既成家又立业。”《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场中,莎士比亚使用了它的动词形式:“丰收的秋季、暴怒的冬季,都改换了他们素来的装束,惊愕的世界(mazed world)不能再凭着他们的出产辨别出谁是谁来。”《暴风雨》(The Tempest)第五幕第一场中则使用了名词形式:“这真叫人像堕入五里雾中一样!” (This is as strange a maze as eʼer man trod!)

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以降,“maze”与“labyrinth”在英语中经常可以混用。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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