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二年版电影《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康妮留在猎场看守小木屋的书变成了伍尔夫的长篇处女作《远航》。十万分典型的二十一世纪改编痕迹。伍尔夫女士不可避免地被符号化了，当然，是正能量的用法。

二○一五年，被波尔顿夫人从小屋里揪出来的罪证是《叶芝诗選》。再往前的电影里都没有出现书的近景，好像书对查泰莱夫人还不重要（所以她是在进化了）。其实，劳伦斯在原著中写得很明白，那是女演员朱迪思的自传；还罗列了猎场看守麦勒斯看的书是“苏俄布尔什维主义者的，有的是游记，还有一卷研究原子和电子的书，一本研究地核构成及地震原因的书，此外就是一些小说，还有三本关于印度的书”。但二○二二年版电影强调的是，麦勒斯竟然看詹姆斯·乔伊斯！而且，似乎比在大宅里杯觥交错的那些作家、评论家、剧作家更能看懂《尤利西斯》。

书在这个故事里重要吗？也许更重要的是“高迪木紫罗兰香水”？或许只有在文艺青年的眼中，这些文化符号的植入才会比“羞耻的死亡”更重要？

翻拍名著一向是电影产业最乐于做的事，有多少人盲目笃信这是一个被禁的情色故事，就意味着票房有多少打底的参数。文学史上有情人的女性人物被翻拍的次数最多，但就这一点而言，查泰莱夫人输给了包法利夫人，“只”被拍了七八次（包括三级片）。

简单归纳一下最有影响力的几个版本吧。一九五五年版被称为古典版，夫人贤淑端庄，欲望几无外溢。一九八一年版的海报上是站姿做爱的侧影，电影里查泰莱先生的存在感几乎胜过夫人。二○○六年版算是异类，法式乡村场景削弱了贵族氛围和阶级差异，完全去除了劳伦斯小说中重要的矿场小镇背景，中年谢顶的猎场看守形象更像是银行小职员，女演员玛丽娜·汉斯（Marina Hands）朴实无华，床戏总有一种互相探索的生涩感，展现了天然不以性为耻，亦不为性痴狂的查泰莱夫人，全无之前版本里那些撩人的声色画面，这或许是出于导演帕斯卡尔·费兰（Pascale Ferran）的女性主义视角。虽然镜头语言略显陈旧，但这版业绩最佳，斩获五项恺撒奖和金星奖。二○一五年版的电影海报像是有后顾之忧的逃亡故事，矿场戏份最多，几乎没什么香艳镜头，非常符合好莱坞大片的准则，结尾干净利落，果然是拍出《贴身保镖》的导演杰德·默丘里奥（Jed Mercurio）的风格。

二○二二年，曾执导《野马》《恶行》《美国夫人》的导演劳瑞·德·克莱蒙特-托奈尔（Laure de Clermont-Tonnerre）献出了一部情爱激烈、尺度最大，算是解读最深刻的查泰莱夫人电影。这个版本不仅在部分影院公映，还在网飞（Netflix）平台播放。

解读这个故事的意识形态在不断扭转，不断翻拍的电影中的那些时代印记或许才是最有看头的部分—希望不只是文艺青年这么想—坦白地说，当代观众对“尺度”的理解已随着网络平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只想用好色的眼光去看，大可不必看一部一百二十七分钟的电影，二○○六年法国版更长，有一百六十八分钟呢！

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完成于劳伦斯去世前两年，一九二八年先在意大利私人出版发行，次年在法国出版，直到一九五九年格罗夫出版社打赢了官司，才在美国解禁。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和日本都禁过这本书，就连劳伦斯的祖国英国也一样。一九五九年英国出台的《淫秽出版物法》严格禁止有伤风化的“紫色段落”公开出版，这当然是最堂皇的理由，但骨子里的原因是政治性的：企鹅出版社一九六○年不仅出版了未删节本，而且定价便宜，劳工阶层的男男女女都买得起，这一点可能最能触痛中上层人士的软肋，因而他们才把这本书告上了法庭。顺便提一下，除了本书，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六年期间，在美国解禁的还有两本：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和约翰·克利兰的《芬妮·希尔》。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九五五年第一次被搬上银幕，法国导演马克·阿莱格雷（Marc Allégret）就被告上了纽约法庭。相比而言，二○二二年的女导演克莱蒙特-托奈尔拥有并善用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度，以及新时代所能提供的各种协助。她很喜欢一九三六年的法国电影《同心协力》（La Belle Équipe），该电影讲述了五个失业工人赢了彩票，开了一家咖啡馆的故事。她的处女作长片《野马》讲述了一名罪犯在监狱特别项目里调教野马的故事，很有趣地折射出男权的压制如何压抑了男性自身。她决定翻拍查泰莱的故事时，知道之前的改编电影都呼应了各自的时代，而“这次翻拍更多是关于性和身体的重要性”，因此，在拍摄大家早已熟悉剧情的那几场性爱戏时，她要传达出振奋、自由和喜悦，要保持游戏的趣味性，并引用了劳伦斯的句子：“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性和感官让我们如此不自在？”克莱蒙特-托奈尔自己就是演员，并有过一些很不愉快、在不知情状况下拍摄性爱场景的经验，所以她和男女主角都大大赞扬了名为伊塔·奥布莱恩（Ita O’Brien）的协调员帮助他们在片场营造出她想传达的愉悦感，并确保每位参演者都感觉舒适—这无疑也是两性平等时代里新出现的工作监督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扮演查泰莱夫人的艾玛·科林（Emma Corrin）因在《王冠》中扮演戴安娜王妃而刚刚荣获金球奖，转身就选择了这个大胆的角色。艾玛·科林第一次见克莱蒙特-托奈尔时就谈到雨中裸舞的片段，说“这一幕是如此解放。我很想探索这种狂喜的自由感”。两人一拍即合。甚至在舞美层面她们也共同做出了改善，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服装款式，她们重新选择轻盈的布料，让二○二二年的康妮在造型上更有波希米亚风，更能轻松上阵，超越年代感。这场戏在开机第一周就拍完了，虽然男女主创花了整整两周来清谈，并一致认为这部戏里的亲密场景都不该是无来由的，不该为了性而性感。正如艾玛·科林所言，电影特效很发达了，但那场戏只能亲身在雨中奔跑跳跃。为了诠释查泰莱夫人，艾玛·科林经历了最冷、最可怕的片场体验，但她认可这些融合了自然和肉体之美的镜头“非常美”。

克莱蒙特-托奈尔对VOGUE杂志说，她重读这部小说时，“觉得它完全有可能是当代的作品。很可怕的是，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作为女性，我们仍然在为平等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