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Patrick Süskind)的小说《香水》改编的同名电影中有这样一幕:通过杀害少女来获得她们体香的格雷诺耶,在夜色下的树篱迷宫中实施了一桩谋杀,红发少女在迷宫的明处与爱人打情骂俏,被少女体香吸引的格雷诺耶隐在暗处伺机猎杀。
这类树篱迷宫通常出现于宫廷建筑及贵族宅邸,一般有很多岔路、死路、错路,旨在让人在柳暗花明的“犯错”过程中获得乐趣。从其德语“irrgarten”(直译为“犯错花园”)中便可见一斑。迂回曲折的树篱迷宫是作家描述惊悚故事的绝佳舞台。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例子出现在《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中,三强争霸赛的最后一场就是在一片危机四伏的树篱迷宫里寻找奖杯。


古希腊神话里,迷宫的中心是某种类魔性的存在,迷宫的建造本身就构成了一条罪与罚的长链。故事的长线可以描述为: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惹怒了波塞冬→波塞冬诅咒米诺斯之妻生下牛头人身怪米诺陶洛斯→国王为掩盖丑闻找名匠代达罗斯修建迷宫(labyrinthos)关押怪物→为喂饱怪物必须献祭雅典童男童女→英雄忒修斯在国王女儿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下杀死牛头怪,走出迷宫→阿里阿德涅公主遭忒修斯的抛弃→忒修斯的父亲以为儿子死在迷宫里,投海自尽→国王为掩盖修建迷宫的秘密,囚禁了工匠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代达罗斯让儿子用他修造的翅膀飞离克里特岛,但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太近,翅膀融化后坠海身亡→国王自己也在决斗中身亡。
从这条长线可以看出,忒修斯虽然靠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走出了迷宫,却没能走出长长的罪之链条。事实上,几乎没有一个涉事者走出了围困住他们的宿命迷宫。然而,并非所有迷宫都是为了掩罪饰非、故弄玄虚而造。在一些异教习俗和基督教传统中,情况恰好相反,迷宮不但不会让人陷入未知的惶惑,反而可能引向和解。
古日耳曼的草坪迷宫(rasenlabyrinth)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石阵(trojaburg)都属于古代自然崇拜仪式的一部分。在汉诺威的艾伦里德(Eilenriede)城市森林中,还存有一处古日耳曼草坪迷宫遗迹。迷宫的正中心挺立着一棵象征和平与安宁的菩提树,人们沿着迷宫的圆形路径跳舞,逐渐进入迷宫中心,恰似与大自然合一的过程。瑞典海边常见的石阵呈单一螺旋状,没有死路与错道。当地渔民相信,出海捕鱼前往那里走上一回,厄运就会被困在石阵里,人就能平安远航了。
这些异教元素、民间图腾融入基督教艺术,构成了早期基督教堂中常见的“迷宫”图像。不再有树篱迷宫中的岔路与错路,不再有“米诺斯迷宫”中的残忍杀戮,基督教的迷宫化身一条悠长的单行道。在“米诺斯迷宫”里,暴力随着迷宫的深入愈来愈显露,基督教的迷宫则恰好相反,走迷宫者在通往迷宫中心的漫漫苦路上不断反思、息争、悔改。
“向心的和解迷宫”也出现在犹太女诗人罗泽·奥斯兰德(Rose Ausländer)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创作的这首短诗中:
又是一个清晨
没有幽灵
露水中闪耀着虹
那是和解的标记
你可以为了
玫瑰的完全建成而喜悦
可以在绿色的迷宫中
迷失,又重新寻见
形象愈发清晰
你可以成为一个人
无邪的
晨梦为你讲述童话
你可以
重新规整事物
分配色彩
并且重新
言说美好
在这个早晨
你,创造者与被造物
(姜林静译)
在一个清晨,露水中出现了和解的标记—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