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法国作家路易·阿拉贡(Louis Aragon)在他创作的超现实主义小说《巴黎的农民》里,用一半的篇幅讲述了一种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巴黎已然衰败的城市景观—廊巷。廊巷(passage)在中文世界里也被译作“拱廊”。正是受了阿拉贡小说的触动,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启动了“拱廊研究计划”。廊巷是一种十八世纪末就已经出现,今日在巴黎依然可见的公共空间。作为连接两条城市主干道,甚至两个街区的狭窄人行通道,廊巷的基本功能就是通行(法语原词“passage”的本意为“过道”)。大约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随着城市商业的发展,廊巷的两旁出现了各类店铺。在《波德莱尔笔下的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一文中,本雅明引用了一八五二年的一份巴黎导游图中对于廊巷的介绍:
拱廊[廊巷]是新近发明的工业化奢侈品。这些通道用玻璃做顶,用大理石做护墙板,穿越一片片房屋。那些房主联合投资经营它们。光亮从上面投射下来,通道两侧排列着高雅华丽的商店,因此这种拱廊就是一座城市,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微型世界。(《巴黎,19世纪的首都》,刘北成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
兼具通行和商业功能的廊巷具备城市街道的基本属性。然而因为有玻璃顶棚的覆盖,廊巷又不同于一般的街道。作为封闭的步行空间,廊巷为置身其中的行人制造了一种城市普通街道所没有的室内体验。本雅明在自己的研究中也指出了廊巷的这种暧昧性:
拱廊[廊巷]是街道和室内的交接处。……对于闲逛者来说,街道变成了居所;他在诸多商店的门面之间,就像公民在自己私人的住宅里那样自在。(《巴黎,19世纪的首都》)
处在街与室、外与内之间的廊巷,让一个不断有行人穿梭其间的城市公共空间有了活成一方私人天地的可能。小说作者阿拉贡正是一个善于在人群中享受私密感的闲逛者,他用注视和想象还原了一条也许只属于他自己的“歌剧院廊巷”。
在《巴黎的农民》第一部分的结尾,阿拉贡把歌剧院廊巷称为“没有米诺陶的迷宫”。没有了米诺斯之妻帕西法厄和白牛结合所诞下的牛头人身怪,巴黎城中的这座廊巷迷宫就不再是献祭和杀戮之地。然而危险并没有缺席,只是转移到了外部。因为在小说写作的当下,多条在十九世纪巴黎曾经风光无限的廊巷,都被预定了消亡的结局(阿拉贡从1923年末开始写作小说第一部分,即“歌剧院廊巷”。最初以连载形式发表于超现实主义文学期刊《欧洲期刊》[Revue européenne]。现实中的歌剧院廊巷1925年就被完全拆毁)。阿拉贡在小说这一部分的开头提到了这一背景:
随着第二帝国的一位长官(即第二帝国时期主持巴黎旧城改造工作的奥斯曼男爵)把伟大的美式天性引入首都,尝试以直线条重新规划巴黎,这些已经失去原始活力的水族馆[廊巷],便即将无法维系生命。……那些过去未曾被理解,明天将不再可见的欢愉和被诅咒的行当,构成了它们幽灵般的景观。而今天,十字镐真正威胁到了它们。(Louis Aragon,Le Paysan de Paris,Paris:Gallimard,2015,陈杰译)
具体到拥有百年历史的歌剧院廊巷,它的牺牲正是为了配合以那位第二帝国长官为名的林荫大道延伸段的修建工作。然而,如此重要且庞大的市政工程,在执行过程中却丑闻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