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巴恩斯的“另眼看人”
作者 嵇心
发表于 2023年3月

“传记作品、生物化学、生物物理、生物力学和生物心理学也能解释生活。但所有的生命科学都没有传记小说来得高超。小说告诉我们生活的终极真相:什么是生活,我们如何生活,生活何为,我们怎样享受和珍视生活,生活是如何误入歧途的,我们又是如何失去它的。”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如此讴歌小说。归根结底,“比起任何其他形式的写作,小说更能阐释并拓展生活”。作为笔耕不辍的著名小说家,这段话理当可以解释他对小说矢志不渝的信念。但是,倘若我们知道它出现在何处,就多少会觉得有些古怪。

它为何古怪?一个作家替自己选择的志业辩护,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上面所引的那段话,作为前言出现在朱利安·巴恩斯的《透过窗户》一书中。这是他写作数十年来第一部结集出版的文学评论集。这十八篇作品发表于一九九六年至二○一一年之间,时间跨度十五年,其中十七篇属于评论,《致敬海明威》则是一篇小说。它们大部分刊登在《卫报》《伦敦书评》《纽约书评》《纽约客》等英美刊物上,其中有三篇文章是他为别人的书写的导读。结集的文章多数与小说有关,也有若干篇针对日记、游记、诗歌等其他文体。通览全书,我们的印象是,最具吸引力的篇幅并不只属于巴恩斯念兹在兹的小说,即便与小说有关,也不是针对小说技巧的分析,更打动人心的是他所捕捉的作家形象及其生活细节。

这些趣味盎然的篇幅,常令人心生疑问:究竟是他选择的人物本身如此怪诞有趣,还是巴恩斯以小说家的才能“另眼看人”,看到了被忽略却又妙趣横生的细节?

《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欺骗性》以记述他和小说家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Penelope Fitzgerald)共同出席一场文学活动开始。此时,菲茨杰拉德年事已高,作为“首屈一指的英国小说家”已名满天下。但她在活动中却像位慈祥的老奶奶般朴素,充满善意,平淡无奇。她富于智慧地掩藏了自己出众的才智。巴恩斯曾专门找菲茨杰拉德签名,菲茨杰拉德每次都沉思良久才迟迟落笔,巴恩斯以为签了什么非同凡响的词句。但最后发现题词是“诚挚的祝愿”,两本小说都是。在返回伦敦后,巴恩斯数次想说服她一起打出租车回家,但都以失败告终。只因菲茨杰拉德执意要搭地铁,说不愿意浪费老年人免票的福利。

这个生活俭朴的老人虽然是伟大的小说家,却对普通的生活甘之如饴。在平淡的表面,是一位艺术家与生活进行了坚忍的搏斗后,取得的伟大成就。巴恩斯认为菲茨杰拉德的生活与艺术都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欺骗性”。这种欺骗性当然不是指她对采访者撒谎的不诚实,而是指另一种技巧与智慧,或者说是种种让人意外的能力。例如,在文学创作中,她五十八岁时才出版了第一部作品,却老而弥笃,在六十岁后不断取得突破,最终达至巅峰。她在退休的年龄却勇猛精进,七十岁后还写出了《早春》《蓝花》等四部经典小说。真正让她声名鹊起的小说,一开始围绕她的生活场景展开,如《书店》写的正是开书店的事。但她很快就把小说题材跳跃到与她生活相差甚远的时空场景,如浪漫主义时期德国诗人诺瓦利斯的忧郁、徘徊,十月革命爆发后的莫斯科等。巴恩斯惊叹:“许多作家刚开始写作时,都会远离自己的生活,凭空捏造故事情节,等到才思枯竭时,再回到自己较为熟悉的素材。而菲茨杰拉德则反其道而行之。她的写作远离自己的生活,解放了自己,成就了伟大。”无论是原子物理学、盐矿、服装剪裁、护士培训,还是葛兰西、施莱格尔思想,等等,菲茨杰拉德小说中所涉及的五花八门的事物,她都清晰妥帖地安插在情节之中。她知道得如此之多,而那些与她的生活几乎毫不相干。这些繁多的小说场景,全靠她通过悉心阅读各种各样的资料与书籍,再利用想象重新编织而成。她曾自述:“为了了解主人公的雇佣状况,从头到尾地读了一份又一份用德语写就的盐矿记录。”为求准确而如此耐心细致,菲茨杰拉德的才能正体现于此。

歷经漫长的岁月,熬到晚年,菲茨杰拉德的写作事业才终于繁花似锦。在书信中,巴恩斯知悉了她伟大写作背后的煎熬。她半生都忙于生计,在生活中颠沛流离。丈夫是酒鬼,住的船屋下沉等各类艰难状况始终伴随她,她反复咀嚼了失业、贫穷的滋味,直到八十岁经济状况才真正改善。她就是在糟心的生活里抽挤时间读书、写作。她的写作之路荆棘丛生,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在阻碍她前进。即便她崭露头角时,出版商仍然认为她不过是业余作家。她的《书店》入围布克奖短名单后,一个出版商仍劝阻她写小说。即便《离岸》获得了布克奖,部分评委与记者仍傲慢地认为是侥幸,甚至阴阳怪气地宣扬她根本不应该获奖。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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