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诗献给我的故乡“北平原”,和北平原上即将消失的桃花园,以及那些在此消散或疯癫的亲人。在我的心里,桃花园永在,亲人们永生。
——题记
月亮垂下的梯子
家是黄泥垒成的,盖着黑色的瓦
门口朝南,迎接东南风
后窗大多被封住,拒绝西北风
院子里总有一架顶天立地的梯子
有时靠着墙,有时靠在树杈上
只有父亲敢爬上去,或晾晒果实
或用星火点烟,或做些只有天知道的事
有时正好在夜晚,我感觉那梯子
是从硕大的月亮上垂下来的
父亲仿佛是在月亮的里面忙活
他的影子被月光投放在地上
仿佛一只不断扇动翅膀的大鸟
让我感觉到异常新奇和神秘
等大人们白天不在家時
我试着偷偷爬上了梯子抵达了屋顶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如此的高处
我看到了整座村子和村子外浩瀚的桃花园
我激动地哇啦乱喊乱叫,挥舞手臂
让过路的小鸟大惊不己
以为是遇到了一个刚孵化不久
还没有长出羽毛的巨大鸟婴
但很快,梯子就被月亮上的人收走
并纷纷扬扬洒下了许多桃花的花瓣
捉迷藏
在桃花园,我和那些丫头们常常
玩一种叫“捉迷藏”的古老游戏
往往是我藏好了
好几个丫头来找我
无论我在桃树的枝杈间蝉附
还是埋在草丛里当蚂蚱——
她们都能轻易找到我
找到了,就用桃花汁在我的额头点上胭脂
桃花园里几乎所有能藏身的隐蔽处都让我们藏遍了
一时索然无味。直到有天傍晚
等她们藏好了
我才发现那些寻常的藏身处
已经找不到她们了
只剩一些洞口还在黑黑地冒着冷气
我用弹弓往里面弹射石块
居然也听不到回声
我怀疑她们是从这些洞口走失了
去了另外的地方
我害怕极了,桃花园里响起了
一个孩子孤独而又焦急的哭声
——多少年后,当我在千里之外
惊讶地发现了她们
她们说的话我听不明白,对桃花园
也置若罔闻,只报我淡淡一笑
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认错人了
我成了九个孩子的父亲
我经常会在睡梦里梦见天
有时候她会猛然掐我一下
有时候她会拧我的耳朵
有时候还会在我懵懂中伸出很长的舌头
将我的鼻子舔得冰凉
——她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要跟我在一棵开花的桃树下成亲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大的桃树
树梢几乎摸到了月亮的窗棂
树杈伸展到几个村子的面积
树下的那座房子是我早先在墨水河边
用泥巴捏造的式样
第一天,我们结婚,她用桃花汁做腮红
风不断地在她头顶上洒下桃花
第二天,她在吃饭时掰开一个桃子
找到了我们第一个孩子
第三天,她在一个鸟巢里看鸟蛋
找到了我们另一个孩子
第四天,她去门口的河边洗衣服
找到了我们第三个孩子——
到了第十天,我们就有了九个孩子
孩子们渐渐长大
他们又在桃树杈上建造了自己的房子
我和天却在逐年老去
直到有一天洗脸时河水惊叫着发现了
两张莽苍的脸——
而我醒来时只是一个满头大汗的孩子
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却成了九个孩子的父亲
这让我感到迷惑又新奇
我经常睡觉前抱住一堆玩具
在梦里分给每一个喊我父亲的孩子
重新降生
朴会经常会引我进入一个梦境——
那里是另外一个“桃花园”
那里的世界仿佛刚刚睡醒
万物处处散发着未被动用的元力
那里有无边的桃树,各种散发着香气的
植物
深邃的湖泊,沉醉的果实
浑圆的月亮,曲线流畅的平原
健康奔跑的野兽
苏醒的峡谷,涌动不息的溪流
神秘的风声,不断发生的奇迹——
在那里,我的生命,我们的生命
仿佛被什么彻底照亮并穿透了
燃烧起灼灼的熊熊的火焰
那些贫穷、屈辱、自卑、胆怯、污浊
——在火焰中被燃烧殆尽
在那里,我们像两块得到神的点化
得到了古老传承的泥巴
在混沌中被重新玲珑了七窍、四肢
成了泥孩子,成了陶
附着上了釉彩,又被吹了一口仙气
赤裸着、缠绕着、号叫着
哭泣着,重新降生到了人间
——我们迷途知返,又返而重迷
我们眼神澄澈,仿佛是洪荒之初
月光下,我们随心飞了起来
变幻着古老的姿势
我们真的飞了起来,发出鸾凤的合鸣
雪人
有一天午夜过后,我的“噪儿”音
引发了大雪,雪花从天上
不,分明是从月亮上盘旋而下
将我染白后,又顺着“噪儿”音
迅速覆盖了整座城市
有人说,这是多年不遇的一场大雪
所有的道路包括记忆之路均陷入瘫痪
人们发现我时我已经成了一个
吹着“噪儿”的庞大的雪人
那场雪将我的全身彻底染白了
被抬到屋子里,在炉火旁
怎么烤也烤不化,镜子里
我成了一个须发白如缟素的人
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卖后悔药的老头的样子
恍惚中,他竟然在镜子里
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而我却在满脸愁苦中沉沉地睡去
整个冬天我都是白的,整个冬天
我都在沉沉地睡眠,没有梦
只有白,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白
那些“噪儿”音也凝成了白色的冰锥
叮叮当当悬挂在周围的檐角
那些白直到第二年春天田野返青
才渐渐褪去,露出了浑身的狼藉
春天里,我慢慢苏醒,打开镜子
我看到的是一个透着寒意的陌生人——
一群鸟人
桃花园里先前有个专门靠网鸟为生的人
认识各种各样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