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皓:马嘶你好,在你的诗中刻画了许多关于城市与乡村小镇交错的生活,就像人生的A面与B面,在城市化进程的洪流下,能否请你谈谈从乡村到城市,你詩歌创作的起点与历程?
马嘶:梳理我近三年的诗歌时,发现不自觉地形成了三个主题方向,一是“精神的对话”,二是日常的“现实性”,三是“情感与记忆”。那么“情感与记忆”的主题可以视为我生命角色与时空转换源源不断的书写,它包含了成长、故乡和亲人。
我是2001年因读书来到成都,之前在老家做了三年乡村教师。初中毕业前,处在阅读的荒漠,除课本外几乎没有读过什么书籍。但就在那时,我喜欢上了写诗,一个人偷偷写,和自己说话,写了后放在睡席下的稻草里。但又不得不承认,就是在那样贫瘠、寂寥的乡村,我逐渐建立起了辽阔且细微的世界认知,一切教育和师承来自家传祖训、农事劳作、自然万物,以及“民间《聊斋》”、族群争斗、生老病死,虽是一方落后封闭的水土,但它有着自己的敬畏、谦卑和洁净,与飞禽走兽和花鸟虫鱼产生了链接,这让我的成长拥有了一个金色的底子,受益一生,也是我文学的起点和最初的源泉。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写作,是来成都后,读到了很多好书,汇入新的思潮,结交认识了一帮五湖四海的诗歌兄弟。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幸运的是,我的故乡还在,年少枕卧的大地山川还在,追过的白云和仰望过的星空还在。
任皓:你的诗歌中,大部分是以“我”第一人称作为代入,而身体是“我”最直接的痛感,歌德说“没有在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在你诗中呈现出的“疼痛感”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请问你怎么看待诗歌介入现实?
马嘶:每个时代的诗人都在介入现实和处理现实,这是一种诗写传统。诗人应该对自身和身处的环境时刻保持“现实感”的敏锐,并在诗中承担起某种事态或命运的走向,最终让它成为一种“精神现实”,而不是新闻式的描摹、立场表达和高蹈的抒情,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的“诗歌是对精神和现实世界做最简练而恰当的暗示”。
我在现实中,现实予我以痛。“我”只不过借身体这个道具写了出来,也借用流水、天空、枯枝、雀鸟等,让它们替我,呼吸一会儿。诗人的痛感来自良知、悲悯与共情,也来自质疑、批判与反省。但大多数时候,我希望贴地而行,不仅写广阔的时代,也写日常生活的微声,写那些真实的悲欢和空洞的奇观,写出一些群体和人生的无力感、溃败感,写命运之灰和被人遗忘的不起眼的事物。现实是由无数声音汇聚而成的,位卑之躯处蜗居之室,我们也要让现实在诗中及物、发声,要有赤子之心,要有直面现实的勇气,要写出此现实。相比沉重的现实和肉身,诗歌中的“轻逸”一直为我所推崇,我一直认为我生活的天府之国,就有一种“轻”,金沙和三星堆出土的太阳神鸟、金面罩、金杖、神树、人首鸟身像,代表着古蜀大地上自古以来逍遥的、自在的、神秘的“轻逸”气质。
任皓:你的诗歌不论在语言还是在意境上,既承袭了中国诗歌的古典主义传统,又具有强烈的现代性意识,似乎形成了你诗歌的辨识度,请问你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一风格?
马嘶:记得《巴黎评论》有篇斯奈德的访谈,问他“你在中国诗歌里找到了什么?”斯奈德是这样回答的:
“世俗生活的特色,对历史的参与,对神学体系、煞费苦心的象征主义和隐喻的规避,友爱精神,对工作的开放态度,当然,还有对自然的敏感……西方人的传统是象征的、神学的和神话的,而中国人的传统反而是更加——我们是否可以说——更加现代,因为它是世俗的,把焦点放在了历史或自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