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超与河北当代乡土诗
作者 霍俊明
发表于 2023年3月

当他占有了诗的高度,他就一次次划开膨胀的大动脉,放出滚烫的血浆,让它们漩流,直到鲜血流尽,他的诗才能作完!

——陈超

就当代河北而言,它一直是盛产乡土诗歌的大省,刘章、姚振函、刘小放以及刘松林、刘向东、刘福君、白庆国、张凡修都是不同时期的代表人物。陈超一向被指认为先锋诗评家,对河北乃至全国的先锋诗歌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而他对河北乡土诗歌的评论、研究与长年关注却为人忽视。陈超与姚振函、劉小放、刘松林、刘向东等“乡土诗人”的交往也极其真切而深刻地对应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河北当代乡土诗歌的发展轨迹。

在河北老一代诗人中,姚振函(1940年生于河北枣强南吉利村,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言专业,2015年病逝)与陈超关系很好,而陈超猝然离世时姚振函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姚振函说过,“河北只要有陈超在,任何从此经过的诗人都不敢昂着头”。陈超与姚振函、刘小放有一张合影,是在太行山拍的。时值夏天,刘小放和姚振函都穿着长裤,唯独陈超穿着牛仔短裤,上身穿大红色的短袖衫。只见陈超左手叉腰,右手搭在姚振函的肩上。与瘦削的姚振函相比,陈超显得尤为健硕、高大。我们通过照片可以明显感觉到姚振函的左肩下沉,这并不是陈超手大力沉的压迫所致,而是姚振函本身驼背的原因。

我与姚振函仅有一面之缘。那是2007年4月21日在廊坊师范学院为邵燕祥举办的研讨会上。姚振函被人搀扶着走进会场,他的背驼得厉害,人也极其瘦弱,可是眼神却矍铄有力。晚年的姚振函把自己的书斋调侃地命名为“坡坨斋”,他在《坡坨斋笔记》中说:“这里的坡,跛也;坨,驼也。坡坨二字连在一起,既暗合了我生命形状的畸弱和不堪一击,又明示了我的这些杂乱文字的不正规和不成体统。它们到底和文学沾多大边,我心中无底;文采和深刻更不敢奢望。唯一聊以自慰的庶几还算真实。如今返身读着它们,时而如同重历,时而唤起新悟,时而不禁莞尔。庆幸身后留下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使自己没有挥霍掉这一段本来很容易虚掷的岁月。”

1987年,姚振函被借调到当时位于虎坊路甲15号的《诗刊》社。在二月早春的一个夜晚,寂静无人的院子里,姚振函在五楼的办公室兼宿舍一口气写下了那首后来流传甚广的《在平原,吆喝一声很幸福》:“六月,青纱帐是一种诱惑/这时你走在田间小道上/前边没人,后边也没人/你不由得就要吆喝一声/吆喝完了的时候/你才惊异能喊出这么大声音/有生以来头一次/有这样了不起的感觉/那声音很长时间在/玉米棵和高粱棵之间碰来碰去/后来又围拢过来/消逝/这是青纱帐帮助了你//若是赶上九月/青纱帐割倒了/土地翻过来了/鳞状的土浪花反射着阳光/你的喉咙又在跃跃欲试/吆喝一声吧/声音直达远处的村庄//这是另一种幸福/更加辽阔。”在陈超看来,以这首诗歌为标志,姚振函的诗歌写作真正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诗人在思辨和省察后重新发现了“个体主体性”,恢复了本真的生命意识和生存状态,在精神跋涉中找到了乡土诗的又一个隐秘的出口。接下来的几天,姚振函又写了五首关于华北平原的诗,之后以“感觉在平原”为题刊发于1987年5月号的《诗神》。二十多年后,姚振函认为有三个诗人对该组诗的评价最具代表性,其中就包括陈超。1989年10月25日《文论报》上刊发了陈超的评论文章,他认为姚振函《感觉在平原》这组诗是“一无依傍”的“纯诗”,“纯诗”的提出显然在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语境中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又具有绝对的重要性和提前性。这是诗人批评家的远见卓识和精敏所致,这是一语中的。当代诗歌曾经依傍的“非诗”因素太多了,后来的先锋诗歌也是走上了这条老路,过分追新逐异而导致了“炫技”和“内容的空洞”,这在本质上与乡土面貌的政治抒情诗没有二致,姚振函在《遥想二十年前那一声“吆喝”》中说:“从题材上粗粗一看,《感觉在平原》和原来的农村诗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细究起来,二者还是差别很大的。

本文刊登于《诗选刊》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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