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姆人对小提琴音乐的贡献
作者 张振涛
发表于 2023年3月

一、一个熟悉的族群与一个陌生的族名

德国音乐学家马克斯·皮特·鲍曼(MaxPeterBaumann)在南京艺术学院图书馆做过一场讲座,题目是《罗姆人音乐的欧洲接受史》,介绍欧洲学术界不再称“吉卜赛”“波西米亚”(中国还译为“茨冈”)两个带贬义和歧视的名称,改称“罗姆”的情况。罗姆(Rom)原意为“黑皮肤”,指来自印度西北部和巴基斯坦的一支向西游走、最后到达欧洲并定居下来的流浪民族。艾利奥特·贝茨在《土耳其音乐》一书中强调,这个词(Rom)与罗马(Roma)或意大利毫无关系。罗姆人进入欧洲后一直遭受各国排挤,尤以“二战”为剧,大约五十万人被害,这使人看到纳粹灭绝其他民族的劣行不单限于犹太人。幸好此前的匈牙利宫廷敞开了大门,接纳他们,所以大部分罗姆人定居匈牙利。现在分布欧洲的罗姆人约有一千二百万,呈“大分散小聚居”状况。

中国人对“吉卜赛人”的印象,主要来自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上映的墨西哥电影《叶塞尼亚》,迷倒了大批观众。美丽泼辣的叶塞尼亚,潇洒英俊的奥斯瓦尔多,令人难忘。四个音符以模进手法构成的音乐主题,流遍大街小巷。大家熟悉的歌剧《卡门》(根据梅里美小说改编,法国作曲家比才作曲)中著名的咏叹调《爱情是只自由的鸟儿》,“滑腔滑调”的主题半音下行,让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难以唱准却禁不住喜欢。影片《巴黎圣母院》也是有口皆碑,美丽的“吉卜赛女郎”艾丝梅拉达,面对阴险的副主教克洛德、英俊的军官菲比斯、善良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三重爱恨,交织穿插,令人感到命运竟然让该爱与不该爱的布局如此错位。女主角的扮演者吉娜·劳洛勃丽吉达,烈焰红裙,明眸皓齿,树立了追求爱情与不甘迫害的底层形象,获得普遍好感。罗姆人的形象多少与中国古代游侠遥相呼应,无拘无束,敢爱敢恨,仗义行侠,行走于天地之间。所以,中国人对“吉卜赛”的名称没有歧视。改称的说法,如同加拿大把“爱斯基摩人”改为“因纽特人”一样,多少让初听的人有点吃惊。

据鲍曼统计,欧洲有八十多部歌剧有“吉卜赛女郎”,是西方艺术史上最常见的角色。歌德组诗《威廉·麦斯特》弹琴卖艺的“迷娘”,贝多芬、舒伯特、舒曼、柴科夫斯基等作曲家纷纷谱曲,根据塞万提斯小说《堂吉诃德》改编的芭蕾舞剧,也正面描写了一群救护女主人的“罗姆舞娘”。可见“吉卜赛人”不是一位作家、一位作曲家塑造的形象,是一批作家、一批作曲家塑造的群像。无论谁的笔下,定位相似:狂放不羁,言语挑逗,骨子里纯真善良,勇于反抗,更加造型上的浓眉大眼、厚唇含丹、蛮腰长臂、红色长裙,完全化解了“下等人”的卑微猥琐,让“吉卜賽人”盛名远布,成为中国人最喜欢的艺术形象之一。

罗姆人的共同点是能歌善舞,且以乐器操演为著。即兴能力超强,音乐记忆超群,演奏技术超凡。常见的音乐形态是:旋律快速回旋,音区上下翻动,曲风狂野,节奏顿挫,重音、颤音、花腔、滑音,都是标配。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查尔达什”成为匈牙利标志性民间舞,风格奔放,强烈地吸引过中国人。标准的罗姆乐班通常七八人,与中国民间乐班差不多。

大家最熟悉的作品还是西班牙作曲家萨拉萨蒂的小提琴独奏《流浪者之歌》(初译《茨冈舞曲》,也译《吉卜赛之歌》)。一百年前,中国城市音乐会节目单上就排列着它,马思聪独奏音乐会的必演曲目也是它。当下,《流浪者之歌》与《二泉映月》的引子,已成“悲催”符号。乐曲中段的慢板,忧郁伤感,是最受欢迎的旋律,那是拉小提琴的人最能感受的小调音阶下行与上行六度腾跃间的揪心伤痛。最后快板,急弓如飞,一根弦上突翻八度,技巧繁难,突显了音乐世族的即兴天赋。

这样说起来,罗姆人与小提琴捆绑就不是作曲家采纳民间曲调那么简单的事了,而是欧洲城镇街头场景的必然连带。或者说,罗姆人聚落飘荡的小提琴,构成欧洲人对这支离散族群的必然联想。一大批小提琴作品之所以取材于此,就是作曲家渴望最大程度地发挥器乐思维、乘势而为、顺水推舟的必然了。维托里奥·蒙蒂的《查尔达什舞曲》、圣桑《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瓦克斯曼卡根据比才歌剧《卡门》素材混编的《卡门组曲》(萨拉萨蒂也有《卡门幻想曲》),都是小提琴与罗姆音乐搭配的高标。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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