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九月,柴德赓发表《章实斋与汪容甫》一文。十一月十四日,柴德赓到北京医院探视病中住院的陈垣。面对前来探病的得意门生,陈垣最关心的竟是爱徒刚刚发表的文章,“殷殷问予《章实斋与汪容甫》文写法”(《柴德赓日记》,待出版。下凡不注出处,均引自此)。陈垣何以殷殷关切这样一篇文章呢?这要从陈门的传统说起。
首都博物馆馆藏《汪容甫临〈怀仁集圣教序〉》,是清代学者汪中临摹王羲之的手卷,原由陈垣珍藏,后捐赠给首都博物馆。这件手卷的特别之处在其尾跋:“昔柴、启、周、余,人称‘陈门四翰林’,今柴、启、周三人皆有题词,独阙余,盖余逊让之也。一九六六年五月 受业刘乃和。”尾跋中出现的陈门四翰林,即柴德赓、启功、周祖谟和余逊。陈垣出题,让自己最喜欢的四“翰林”在自己最钟爱的藏品上题跋(余逊由于身体抱恙,未题跋),由刘乃和代己书之,一幅手卷,汇聚了陈门一众精英,成一时学林佳话。
陈垣爱好收藏清代学者墨迹,他如此珍视汪中手迹,源于其与汪中学术上的志同道合。陈垣的史学路径,早年以赵翼为师,曾有“百年史学赵瓯北,千载诗名陆剑南”这样的诗句,他熟读《廿二史劄记》,学习赵翼研究如何校史,如何论史。后来,陈垣治学志趣发生转变,开始学钱大昕。陈垣学钱大昕,不只是学他的治学方法,而且全面模仿,陈乐素对其父的这一治学特点有形象的概括:“钱氏因不满于《元史》的陋略,有志重修,但仅有《元史艺文志》《元史氏族表》和《元诗纪事》,全书未竟成。陈垣同志既重钱大昕的考据学,而专攻元史,也不能说不是受钱氏的影响与启发。试看钱作《四史朔闰表》,陈垣同志有《二十四史朔闰表》;钱作(古今文人)《疑年录》,陈垣同志有《释氏疑年录》,这不是偶然的巧合吧!”(陈乐素:《陈垣同志的史学研究》,见《励耘书屋问学记》,三联书店二00六年版)
汪中和钱大昕是乾嘉朴学中吴派学者的中坚,与阮元一道率先打出“实事求是”的大旗,汪中治学,正如王引之所称赞“先生于六经子史及词章金石之学,罔不综览,乃博考三代典礼,至于文字、训诂、名物、象数……识议超卓,论者谓唐以下所未有”(《述学》)。他与钱大昕治学路径相同,关系密切,所以汪中虽“生平多谐谑,凌轹时辈,人以故短之。然钱大昕、段玉裁、王念孙、程瑶田未尝不极口推崇”(阮元:《淮海英灵集》)。爱屋及乌,陈垣转向钱大昕,对钱大昕所在意的汪中也心生向往,柴德赓在《汪容甫临〈怀仁集圣教序〉》尾跋中这段话似可说明此点:“以为容甫本湖海憔悴之士,居扬州繁华之都,不乐与市侩、俗吏为伍,舍孤高自赏以相抵拒,其将何以终朝夕邪。然容甫生平与人龃龉,亦已多矣。……余观钱竹汀慎于交友,其《潜研堂集》中未齿及实斋姓名,顾时引容甫之言以为重,竹汀岂无所见而云然哉。”
陈垣似乎没有专篇研究汪中,但在一封致汪中同乡的信中,他不经意间就展示了对汪中学术的精熟。陈垣在致厉鼎煃(江苏仪征人)信中说:“间尝阅贵乡先辈汪君《述学》,有《荀卿子》《贾谊年表》,知汪君对年代亦颇注意。然今本《述学》年历多误,殊不可解。”在指出了《述学》中汪中几处年代错误后,陈垣接着说:“凡此皆显而易见者,若细加考证,误当不止此。汪君近在百数十年,《述学》卷帙无多,付印时又经刘端临、李申耆诸老审定,今重刊小字本且附有校勘记,然上列诸点全未校出,幸文献具在,故可确知其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