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的研究与思考
作者 钱理群
发表于 2023年3月

二0二0年六月,我在《疫情中思考养老人生》一文里这样写道:“这一次疫情突发,并被封闭在养老院里,长期与世隔绝,完全处于无助的状态”,“真像生了一场大病,恐惧,无奈,焦虑,不安”。而且冷静下来思考,就意识到“自己此后余生将面临一个历史大变动,一切都还只是开始”。自己的养老人生,也将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所谓“养老”就是要取得生活、生命的稳定与安详;那么,如何“在时代和个人之间,构成一种张力”,怎样“获得一份精神的充裕、从容”,就是我自己的养老人生的一大课题、难题。但处理好了,就会成为自己晚年人生的一大艺术和创造:这本身就很有诱惑力。

面对自我生命存在的难题,我只有求助于专业领域里的“老师”。“我想起了沈从文的一句话,要‘在变动中求不变’。还想起了被鲁迅誉为‘中国最杰出的现代诗人’冯至。他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乱中寻求不变的本质,在一切化为乌有的时代寻求不能化为乌有的永恒。终于有了两大发现:一是‘千年不变的中国古老土地上延续的日常生活’,二是‘平凡的原野上,一棵树的姿态,一株草的生长,一只鸟的飞翔,这里边含着永恒的无限的美’。”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次疫情灾难是“大自然”对工业化时代的人肆意破坏自然生态的一个“报复”,向每一个国家和民族,也向我们每一个人提出了“如何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如何”从大自然吸取生命的滋养与乐趣的全新命题。醒悟到这一点,我每一天在养老院里的散步,就獲得了新的意义:不仅锻炼身体,更“要以婴儿的心态与眼光,去重新发现大自然的美”。每次散步回来,我的心就沉静下来,并且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我的学术研究也获得了新的意义:通过思想史、精神史的研究,超越现实的时空,进入无限的空间、时间,获得“历史的永恒”。

就这样,身处动荡的疫情时代的“我”,就在现代文学经典作家、作品里找到了新的思想资源,并变成实践:自觉地“从日常生活、大自然和历史的三大永恒”里,找到了“生活的新动力,新目标”,“内心变得踏实而从容,进入了生命的沉思状态”。

到二0二二年,疫情更加泛滥,我也陷入了更为深广的困惑与焦虑之中。首先是说不出的孤独感。不仅是因为关在屋里与世隔绝,即使上网也无法交流,因为彼此(哪怕是家人、同学、朋友)突然都没有了共识,一说就吵,一吵就你死我活,伤和气。这时候,就渴望有一个可以放心说出心里话、坦诚交换意见、自由讨论的“真朋友”。现实生活里一时难找,就到书本里去寻觅。我就想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现代经典作家鲁迅:鲁迅自己也说,和他“随便谈谈,是可以的”。

我的更大困惑还在于,二0二二年的中国与世界变得太快,我有些无所适从,手足无措。二0二二年全球性的自然与人为的灾难和危机,将人们习以为常、很少深思追问,但却是根本性的问题,全都推到每一个人面前,逼着我们正视、深思。比如——

面对大变动、大动荡的时代,应该“怎样看”?—不仅是具体的看法,更是要以什么样的眼光和方法去“看”?

面对如此复杂的中国与世界,应该“怎么想”?—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去“想”?

面对全球范围的一切“以政治正确为上”,不允许发表“政治不正确”的言论的现实,我们将“如何言说”?—同样包括言说的原则、态度和方法。

在这个人人都可以,事实上也是天天在写网文的网络时代,我们该“怎样写”?—不仅是写的内容,更是写的形式。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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