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世界和经济学的世界
作者 陈彩虹
发表于 2023年3月

一、经济生活中的“三个世界”

在我们生活的时空里,有一个包括人在内的自在世界,还有一个人所认识到的世界。思想家们对这两个世界的存在,大多是认同的;但对于两个世界之间是否关联,关联多大,如何关联等,见解大相径庭。基于广泛的认同,这两个世界通俗化成了“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成为人类日常生活中的常用概念。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头脑里,都隐约地有这种世界划分。然而,由于两者关系理解上的差异,这两个世界在人类的各种思想领域,充满了矛盾、冲突和对立,对应人类在现实生活中的实践,就是大量的两难问题、困惑不解和似是而非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例如,经济生活中的通货膨胀问题。一个是货币贬值、物价持续上涨的“客观”经济现实,一个是经济学家研究形成的各种“主观”通货膨胀理论,两个世界清楚存在。经济学家并未有关于通货膨胀的共识,理论世界多元复杂,莫衷一是。经济理论的如此状况,不是反映了经济现实的不知所措,就是引发出经济现实的混乱不堪。结果是,自有货币以来,人类对通货膨胀,就没有看明白,也没有想明白,更没有做明白。就眼前而言,老百姓、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人人都讨厌通货膨胀,但面对这个古今难题,他们要么一头雾水,要么进退维谷,要么听之任之。

经济学是关于经济生活的学说,即人类对于经济生活认识形成的观点、思想和理论等。很显然,一个“客观的”经济世界,和一个“主观的”经济学世界,自然就会被划分出来。一般而论,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两个世界的存在,因为它们具有可观察性,尽管这种可观察性有些笼统、模糊和不那么完全—市场交易的活动,人们肉眼可见;商品供大于求时价格下降,人们经历过这样的事实;同时,经济学对经济生活的理论总结,有语言文字类的规律、定理和模型等形式表现,受到许多人的肯定,成为某种意识形态的东西。我们经常听到的“经济现实”和“经济理念”的说法,粗略地讲,就是在谈论这样的两个世界。

这样两个世界的存在,它们的关系就是绕不开的话题。可以肯定,人们在“经济现实”里的生活经历,也是人们运用“经济理念”的实践过程。这是因为,作为有思维能力的物种,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人在进行经济活动时,他只是无意识地胡乱行为,没有受到某种“理念”的驱动、控制和调适。从这一点说,我们不只是生活在“经济现实”里,同时也生活在“经济理念”之中。准确地说,是生活在这样两个世界结合起来的关系之中,人的经济行为总是和“经济理念”嵌合在一起。那么,人们的“经济理念”是从哪里来的呢?

由古而今的历史表明,人类的“经济理念”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经济活动过程中人们的思维沉淀,即我们常说的“经验积累”,它就事论事地自发衍生出来,通过简单的思维总结而成;二是经济活动之后人们的间接思维延伸,通过抽象地赋予概念、逻辑推理和构建思维形式体系而成,这便是所谓“学理化”的思维创造,也就是自觉性的经济学理论产生的过程。我们可以称这樣两个来源分别为“经验积累”和“理论抽象”。

举例说,在人类社会工业化初期,许多企业建设的选址都在河流的旁边,除了取水和水上运输考虑之外,还有将废水排入河流的便利。这是来自经济生活的经验,若远离河流,企业仅处理废水就将付出较多成本。对于这种经济生活中“经验积累”的关注,经济学家延伸思考,得到了经济行为“外部性”的一般理解,即任何经济行为都不会只是服务或影响经济行为主体本身,还会对关联的“外部”产生服务或影响,这就有了所谓“外部性”的概念。企业废水排入河流,对于企业,这是减少成本来获取更多利润之举;但对于公共河流,对于外部社会,这是污染行为,企业由此获得的额外利润是来源于“外部”付出的。因此,经济学提倡这种“外部性”内部化,排污成本应当由企业承担。现在,企业的建设选址,就不只有“排污便利”考虑,还有污染“外部”可能成本更大的计算了。可见,来自经济生活的“经验理念”和经济学的“理论理念”,共同融合在经济现实中发挥着作用。

这样看来,在现代人类经济生活的时空里,存在着“三个世界”(参见下图)。一个是“经济现实”的客观世界,一个是“经济经验”的第一主观世界,还有一个是“经济理论”的第二主观世界,即经济学的世界—整个“经济理念”在这里一分为二为“经验”和“理论”。其中“经验”的独立,卸除了它长期以来的依附性、隐匿性和非重要性,具有某种革命的意味。实际上,“经验”的世界有目共睹。它同样具有可观察性,虽然不一定有语言文字类的外在形式,但它在反映、影响和作用于“经济现实”之时,时常以“常识”的形态,通过人的经济行为明明白白地呈现出来,其存在感十分地强烈。

理清“三个世界”的类别及其结构,毫无疑问,将极大地改变人们对于经济生活时空的认知,发现经济生活内在更多的奥秘,还经济世界和经济学世界以本来的面目,助益经济学的进阶,助益“经济经验”的厚重,更助益“经济现实”效能的提升。换句话说,经济现实中认知和实践的各种难题、困惑和不完善结论,将有可能因为“三个世界”的清晰分别开来而发生益处颇多的改变。不过,改变认知也好,发现奥妙也罢,它们都是“更加复杂”的别名,由于“三个世界”重置了经济生活时空的结构,不同世界之间的关系需要进行新的辨识。这是一种价值连城的辨识,也是一种分量很重的挑战。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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