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前任:作为社会过程的“分手”
作者 李钧鹏 张志强
发表于 2023年3月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白居易的不朽诗句写出了情侣分手的肝肠寸断与思念的無尽哀痛。无论是夫妻还是情侣,分手都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也是人一生中数得着的重要遭遇。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经历过至少一次分手,初恋即牵手终身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无论是主动了结还是被动分手,这段经历恐怕都谈不上愉悦,一些人更是视之为一辈子不愿再揭开的伤疤。

古往今来,无数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将爱情描绘成令人向往却又扑朔迷离的人间情感,并着力刻绘情侣因家庭传统或社会规范的束缚而被迫分手的悲剧。随着社会科学在二十世纪的发展,爱情开始成为经济学家和心理学家剖析的对象。然而,由于爱情长期被视为一种非理性的、冲动的、无规律可循的个人现象,它迟迟未能进入社会学家的视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吉登斯、卢曼、贝克(Ulrich Beck)、斯威德勒(Ann Swidler)、伊洛(Eva Illouz)等人的杰出研究改变了这一局面。爱既是私人的也是社会性的,而且它如此重要,社会学必须做出解释,这一点已经被越来越多的社会学家所认可。如果爱情具有社会性,我们同样有理由说,爱情的终结也具有社会性。当然,分手实在是一件不愉快的事,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相关的社会学研究少之又少。所幸我们有两部关于分手的杰作,那就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黛安娜·沃恩(Diane Vaughan)的《分手:亲密关系的转折点》(下文简称《分手》)和休斯敦大学的海伦·罗丝·富克斯·伊博(Helen Rose Fuchs Ebaugh)的《成为前任:角色退出的过程》(下文简称《成为前任》)。

对于大部分情侣甚至夫妻来说,分手的念头并不稀奇,甚至贯穿恋爱与生活的整个过程,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人为了分手而恋爱,分手是爱情双方都不希望看到的结局。对一段感情的不祥预感也许会不时在脑中闪过,但爱情的甜蜜足以令情侣们义无反顾。不仅如此,爱情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哪怕它带来无尽的伤痛,放弃它对大部分人来说也绝非易事。

沃恩讲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一位女性访谈对象在婚礼前一周梦见自己全身白衣、脚穿黑靴,这个不祥之兆使她预感这场婚姻可能是个错误。她和丈夫在蜜月第二天即发生争执。气头上的丈夫摘下戒指扔到地上,并朝她的鼻子挥了一拳。去医院之前,她跪在地板上,花了几分钟找到戒指并重新戴在丈夫的手上。这一幕在此后的夫妻生活中发生了不止一次。六年后,这对夫妻在日本旅游。一个晚上,他们走在漫天飘雪的街头,再次发生争吵,丈夫又一次将戒指砸向她。“你知道吗?我花了三个小时趴在雪夜的地上,终于找到了那枚戒指。”她痛苦地回忆道。亲密关系是如此重要,哪怕不再开心,哪怕伤痕累累,我们仍不舍得放弃。为什么?为了承诺,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父母,为了信仰,为了工作,为了生活,我们不想折腾,不想伤害他人,我们害怕更糟糕的未来,我们相信还能挽回感情。

既然如此,人们为什么还会分手?又是如何分手的?无论是何原因,无论何人,如果从第一次萌生念头算起,分手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经历当事人与相关人士反复协商的过程,其中充满了偶然和意外。作为一门研究社会关系的学科,社会学的独特视野和分析手段使它可以审视分手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并寻找特定时空背景下的规律,从而有助于打开分手过程的黑箱。

分手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沃恩本人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她在花样年华嫁给了高中男友并放弃入读大学,过着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二十年之后,子女均已成为大学生。由于上班的丈夫不能一直陪伴在身边,她决定重返校园,最终拿到博士学位并成为一名教授。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对事业的追求却缓慢地侵蚀着自己的婚姻。沃恩在离婚后回想人生,意识到婚姻的后十年并没有剧烈的情感震荡。相反,她和丈夫的感情与婚姻是在一点一滴中土崩瓦解的。沃恩采访了一百零三个经历过分手的人,聆听了各式各样的分手故事,试图发现因人而异的分手过程中的共性。一个出人意料的发现是,分手的故事和理由虽然千差万别,但无论是否结婚,无论性取向如何,无论经济收入高低,无论教育程度或种族差异,所有人的分手过程并无本质差别,都遵循着类似的模式和阶段。换言之,分手是有节奏的。

分手始于秘密,而且是琐碎的秘密。当亲密关系中的一方感到不满,但又为了照顾对方的感受而选择隐瞒,秘密随之产生。这是一个静悄悄的单边过程。拥有秘密的一方会向伴侣暗示其不满,并尝试改变现状,被称为分手的“发起者”,另一方则是“被动分手者”。发起者在这个阶段会反复评估这段感情的价值,会主动思考分手的后果,并希望找寻新的伙伴关系。面对生活的琐碎,他逐渐变得无动于衷,并在分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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