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和纸时,我们谈些什么
作者 周菲菲
发表于 2023年3月

读书人大都对于文字的载体有自己的偏好。无论是先后登录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宣纸、和纸,乃至高丽紙/ 韩纸,都有着似乎在微微呼吸着的毛孔,彰显着生命本身的柔软和坚韧;细观之,纸纹各有其肌理,或粗或细的纤维既能凸显其自然的属性,也有利于长期保存。或许正因其“温润如玉”的君子品格,方更能避免“不寿”“强极则辱”的命运。同时,它们也共同承载着东亚关于方块字的视觉与触觉记忆。

二十世纪前半叶,在工业制造日益发达、西方纸张替代日本传统纸张用于大量印刷的时代背景下,日本著名民艺理论家、美学家柳宗悦(一八八九至一九六一)忧虑于日本“和纸”的式微,根据自身经验和在日本各地对和纸工匠的探访资料,于一九三三年写下了《和纸之美》,一九四二年继续写了《和纸之训》与《和纸十年》。

《和纸十年》是一篇关于和纸的回忆录,记载了柳宗悦十年间前往各地探访和纸、使用和纸、与制纸技师合作推动和纸传承发展的历程。初版时附有多张和纸制品,引导读者用耳、手、眼来体认、赞叹和纸之美。柳宗悦挖掘和纸之美始于其在一九三一年前往岛根调查民艺品时结识纸匠,从而开始着手抄纸工作的经历。当然,比之自身直接抄纸,他更致力于“透过写作尽一点绵薄之力”,以及通过订制和纸进行书籍装订、裱装挂轴、粘贴屏风背板,推动商业展示,还有培育制作和纸及进行染色、型染、漆绘等加工的匠人。

于柳宗悦而言,和纸首先是相对于日本古书画美术中所用的“ 唐纸”, 即反映“ 贵族的工艺”的装饰纸而言的。和纸是以实用为主导,以服务于民众的生活为目的而制作的、价廉量多的、反映“民众的工艺”的存在。“民众的工艺”即“民艺”,是柳宗悦与和他抱有相同美学观点的陶艺家友人浜田庄司、河井宽次郎等新创的概念。一九二六年,他们发表了《日本民艺美术馆设立趣意书》,揭开了持续半个世纪以上的“民艺运动”的序幕。一九三一年,由和纸印刷的《工艺》杂志创刊。一九三六年,柳宗悦在东京驹场开设“日本民艺馆”,出任馆长。这同时也是他的居所,是他将民艺理念付诸实践的一部分。在此,他的生活为和纸制作的屏风、拉门所围绕着。

着眼于民众生活、日用器具的民艺运动,隐含着“以器养德”的伦理指向。柳宗悦所关注的民艺世界里,匠艺往往被视为沟通自然与精神,并且践行道德的桥梁性活动。而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欧洲兴起的“艺术与手工艺运动”与当时欧洲对日本兴趣的复苏一致,标志着欧洲人开始认为手工艺人是一种或许能更好地解答那些传统上只有美术家才能回答的问题的人群。柳宗悦同时也是一位宗教哲学者,他用“我空”这一佛教说法,认为工匠个性的沉默和对执着的放弃之心与器物相呼应。而匠人通过手工艺可以救赎的不仅仅是自身,还足以引领社会文化:“在未来的时代,工匠必须是对美有着正确认识的评判者。”

就和纸本身而言, 他认为其赋予人们洁净之训、润泽之德。因纸在日文中训读作“ かみ”(kami),与“神”的发音一样,他认为,唯有人们在获得神助的情况下制成的纸张,才够格被称为纸;洁净的纸本来就是神明心灵的具现。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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