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能够思想吗?
作者 陆薇薇
发表于 2023年3月

二0一八年秋的一个傍晚,我怀着无比激动而忐忑的心情写了一封长长的日文邮件,收件人是素未谋面的日本女性学、性别研究的代表人物上野千鹤子。在日本学界和民间都享有极高声誉的上野,当时在国内还不太为人所知(《读书》二00四年第八期上曾刊登了上野千鹤子与我国学者李小江的对谈《“主义”与性别》)。

我曾幻想过一百种邮件的写法,却最终选择了最为朴素的内容。邮件里,我坦率地讲述了自己阅读其三十余部著作后的真实感受,并诚邀她翌年来东南大学暑期学校授课。出乎意料的是,很快我便收到了回复,上野说我读懂了她,她很高兴,并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请。

一年后的夏秋之交,上野如约来到了骄阳似火的南京。虽然仅时隔一年,但由于二0一九年四月她在东京大学新生开学典禮上的那篇致辞〔上野千鹤子:《平成三十一年(二0一九)东京大学本科新生开学典礼致辞》〕火爆了全球,所以在我国的知名度也大为提升。于是,在暑期学校授课期间我特意请她举办了一场公开讲座。当日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挤进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三百余名观众,尽管不少人只能席地而坐,热情却丝毫未减,现场氛围极为热烈。

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在论战中咄咄逼人,是上野身上常见的标签,在日本她甚至还被称为“最可怕的女人”。然而在她这次访中期间,我与她有了近三周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她不仅给予了我莫大的知识刺激,还展现出纯真可爱的一面,向我分享了许多个人的经历,让我得以在其鲜活的人生中体味其学术思想的生成。

此后,我便开始着手上野千鹤子著作的译介和学术思想的研究工作,并不时得到她的指点。在其庞大的著作群中,我首先选择了我们彼此都很喜爱的《女性的思想》来进行翻译。《女性的思想》一书是上野千鹤子步入花甲之年后出版的一部重要著作,是其与前人的思想碰撞、交融的结晶,也是理解其学术观点的一把钥匙。

那么,为何要强调“女性”的思想呢?上野在该书《后记》中解释道:在日本,长期以来女性被认为不需要思想和语言,借用丸山真男的表述,女性被认为只要“存在”就有其价值,不用像男性那样需要“行动”才能被认可。这种浪漫主义的、近代主义的女性观,将女性排除在语言与思想之外。而且,女性一旦想要说些什么,就会苦恼地发现,女性能使用的只有“男性语言”这个唯一选项(《女性的思想》,207 页)。

所以,女性的思想诞生的过程,就是女性摸索着、挣扎着编织出自己的语言,将自身的经验言语化的过程。在《女性的思想》的第一部分,上野选取了五位日本女性思想家的著作进行解读,分别为森崎和江、石牟礼道子、田中美津、富冈多惠子和水田宗子,展示出她们为发出女性之声而艰苦奋战的历程。在《女性的思想》的第二部分,上野则剖析了六位西方思想家形塑女性思想的术语,他们是福柯、萨义德、塞吉维克、斯科特、斯皮瓦克和巴特勒。除福柯、萨义德之外皆为女性,而上野之所以将福柯、萨义德的著作列入本书,是因为他们的研究也对女性思想的形成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这些著作的出版时间集中在二十世纪六十到八十年代之间。这一时期正值第二波女性主义的黎明期,即“女性的思想”的形成期,同时也是上野千鹤子个人思想的形成期。换言之,《女性的思想》一书是上野顺着前人的足迹向前迈出的一步,是对前人思想进行的上野千鹤子式的解读,而其解读同样是“女性的思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我曾在文章中写道:上野千鹤子女性学研究最主要的特色在于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一方面,作为日本后现代思潮的引领者之一,上野始终走在学术理论的前沿。另一方面,在西方后现代思潮来袭之前,上野即已参与了日本的“全共斗运动”(六十年代后半期发生在日本的新左翼学生运动)和女性解放运动(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她的学术思考源于本土实践(《父权制、资本制、民族国家与日本女性》,载《开放时代》二0二一年第四期)。可以说,《女性的思想》一书将上野的学术风格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首先,对于上野来说,女性思想的构建意味着女性经验的理论化。

《女性的思想》一书中登场的思想家,都对上野产生过重要影响,但在我与上野交往的过程中,却能明显感觉到她对森崎和江的偏爱。二0二二年六月十五日,森崎离世,上野引述自己在《女性的思想》中写下的文字缅怀逝者:“彼时还没有女性主义。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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