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估计这次内蒙古呼伦贝尔之行会遇到熟人,也曾想到会邂逅庞小朵。
没想到美梦成真,庞小朵真的来了。
庞小朵是个非常有风格的书籍设计师,她经手设计的图书封面和她人一样漂亮,一样个性十足,获得过大大小小不少獎项,在业界早就声名远扬。我们公司找她设计过十几种图书,反响都不错。
但是,她和我们公司的合作,却因为一本图书封面的意见不能统一中止了,且她和我个人的关系也一起恶化了。我当然因此而后悔过,但也骑虎难下没有办法。我们老板不同意设计方案,合作的出版社也不同意,提出了修改意见。庞小朵开始很有耐心,修改了六七稿,可老板和出版社还是不满意,让她重新拿一个方案。庞小朵立即不干了,先是试图说服我,谈她的封面设计的美学理念,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这本书叫《心界》,是一部思想随笔集,既有一点点哲思,也兼有鸡汤文的味儿,可以走大众阅读路线,也能让知识阶层所接受。庞小朵的原设计应该说很有创意,上半部分的图片是太平洋和大西洋两大洋海水分界线的彩色摄影照,过渡到下半部分同样是有着明显分界线的草原和沙漠。两幅图都很精巧,也都寓意深刻,特别是后一幅,不知拍自何方,一侧是碧绿的草原,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漫漫沙漠。我当然知道庞小朵的方案有道理,但我也知道我说服不了我尊敬而权威的老板。我试着说服庞小朵,让她推翻这个方案重新设计,妥协一下,来日方长,以经济利益为上。岂料,我的话引起庞小朵的强烈反感,她怒喷我毫无原则,毫无底线,毫无独立的思想。果然,后果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那天不欢而散后,我发微信约她吃饭——我的本意是先吃饭,然后再协商下一步的合作。没想到她没有搭理我。我又约她喝咖啡,她依然不理我。我不甘心,再次邀请,她居然把我拉黑了,电话也不接。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把她惹毛了。因为工作上的事,这么绝交,让我心情沉重了很久,迟迟没有从郁闷的情绪中走出来。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要知道,在她还没有和我断交之前,或者在没有那次激烈的争执之前,我是在追求她的,曾经无数次幻想能和她发展进一步的关系,也多次向她示好,她也能感觉到我对她的好,在气氛适合的时候也会给予回应。有一次,在三里屯一家特色小馆吃完饭,她还让我牵了牵她的手。那次我胆小没有拥抱她。可能是我内心过于郑重其事了,对爱情,也是对她。或者说我还没有准备好,还不敢造次。没想到我们会因为一本书的封面设计就形同陌路。好在我还不到三十岁,人生经历和情感经历还不太丰富,也应该要经历各种情感上的磨难和思想上的折腾。现在是六月下旬,是夏天最美的时段,命运让我们再一次碰面,也是对我的再一次考验,我要利用这次机会,改变她对我的坏印象。
我是从别人的电话聊天中知道庞小朵也参加这次活动的,这给我带来惊喜,同时也让我担忧。担忧是因为打电话的男人是直接和庞小朵通话,且通话的内容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我乘坐的航班在晚上八点二十才到达呼伦贝尔东山机场,航班足足晚点三个小时。一下飞机,从我身边匆匆超过的这个白面中年男人就拿出手机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说,我才落地……你们吃过啦?再陪我一起吃点……逛街啦,和谁,王三横,曹洁?你要当心啊,王三横那家伙一肚子坏水,不是个好鸟……喂,小朵你听我说……听我说嘛小朵……庞小朵,还让不让人说话啦?我不是背后骂人说人坏话……我就是提醒你,千万别听王三横忽悠,现在真的不能买,我们在呼伦贝尔要待六七天,奶酪、奶糖、牛肉干、炸羊排这些好吃的,肯定多了去了,你现在就买,傻啊?正式会议就一天,其他活动都是慰问、参观、学习,实际上就是旅行,买一大堆东西,谁替你背?不是我要管你……好好好,不说不说……嗯嗯嗯嗯嗯,明白明白……一会儿见。
我听得明明白白,电话那头的人叫庞小朵。此庞小朵肯定就是彼庞小朵,世上总会有许多巧合的事。只是这个白面男人任凭我如何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是不是见过他,也想不起来他是哪个公司的,看样子不像老板,那么是出版社的人?听口气,他和庞小朵的关系绝不是一般的同事或朋友。
又有两三个人超过我,跟白面男人打招呼。他们叫他白老师。老师是个泛称,有可能是某文化公司的老板,有可能是资深编辑。我们这个活动是一次带有联谊性质的年会,全称叫“北京民营文化公司合作联谊会”,是北京各家民营文化公司组织的一个群团组织,每年搞一次年会,在一起交流图书出版、发行及版权输出的相关经验。说是北京各民营文化公司,实际上,也会有出版社的相关人员被邀请参加。当然,这些出版社一般都是行业社,规模不大,依托文化公司才壮大起来。而那些上规模的大出版社,就算被邀请,也不屑派人参加。每年由一个会员单位牵头,召开一次五十人左右的年会,每个会员单位仅有两个名额。本来我们老板要来的,名都报上了,机票也订了,昨天下午临时有急事,也没有安排别人替补,我就成了我们公司唯一的参会代表。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有些好奇,也有些向往,盼着能在会上扩展自己的人脉,为以后的发展增加点选择。而最大的私心,是能遇到庞小朵。
庞小朵还不知道我也来参会了。她看到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庞小朵看似平静和知性的外表下,也有暴脾气的一面。我已经领教过了。她没有和我同乘一架航班,也没有和那位白老师同乘一架航班,而是自己来了。我知道北京到呼伦贝尔的航班一天只有两班,上下午各一班,庞小朵很可能是上午到的。上午就到了的庞小朵和已经报到的同行逛街去了。
现在的现实是,如果我想利用这次机会和庞小朵重修旧好,白老师是最大的障碍。当然,有可能还有那个让白老师颇为担心和提防的王三横。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产生了一些难言的情绪,既有醋意,又有被抛弃感。
2
由于宾馆餐饮部门已经下班,我们这帮因飞机晚点而后来者只能出去吃饭了,共有七个人,加上主办方文科苑文化公司的老板车厘子,正好一桌,还喝了酒。酒也是车厘子从北京带来的。车厘子五十岁左右,一副精干而老练的样子,公司做得很大,以引进外国少儿文学图书的版权为主,和出版社合作的图书都很优质,也很畅销。由于他是这个联谊会发起公司之一的领导,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副会长。这次轮到他们公司主办年会,车厘子为人也格外大方和热情,晚餐是全套的特色美食,奶茶、手把羊肉都是一等,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道野韭菜炒鲜菌,真是鲜。我一连夹了几筷子,吃出了雨后草原的青草鲜和泥土香,也让我暂时忘记了庞小朵给我带来的苦恼,对即将奔赴的大草原平添了无限向往。
但是,美酒美食并没有享受多久,我就被带入另一种情绪里了,而且是白老师引发的。
酒桌上的人虽然都算同行,也有认识和不认识的,比如我,实际上没有一个认识的。车厘子也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他和我们老板在每年一次的民营图书展销会上打过招呼,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所以大家就各自做了自我介绍。白老师叫白展,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部副主任,还是个诗人,专写爱情诗,出版过几本诗集。开场酒和介绍酒喝完以后,我就看出来,其他几个人频频向白老师示好,包括车厘子,再三询问他们社的出版规模和图书特色以及合作意向。但是白老师完全不在状态,有点心猿意马,犹疑不定,大约是心里惦记着什么吧。他频频看手机,仿佛一分钟不看手机,就会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似的。他一定是在惦记庞小朵。由于在下飞机时旁听了白老师和庞小朵的通话,我知道他和庞小朵的关系不像是一般的熟人,因此很注意他。不知是谁说过,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跟他喝几场酒。此话不假,我和白老师才算是喝半场酒,就大体知道他的性格了。他是桌子上唯一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与会代表,给人的感觉是鹤立鸡群,还有点轻慢我们这些民营公司的人。他的这种轻慢、漠视和心不在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庞小朵?一定是庞小朵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定是庞小朵让他忧心忡忡、惴惴不安。他连起码的礼貌都不讲了。
可能是大家都有点累吧,也可能是夜色已深,更可能是白老师影响了大家的情绪,晚宴没有尽兴,酒都没怎么喝,有点草草了事的意思。
酒后回宾馆的路上,车厘子他们几个人去散步了。我和一个新认识的文化公司的发行主管小蔚边走边聊。和小蔚的聊天,对我是个很好的掩护,让我能在自然的状态下观察白老师。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他速度极快地行走在我们前头,一边走一边急慌慌地打电话。由于离宾馆不远,也就三百来米吧,白老师到宾馆大厅时,我们也到了,他的电话才打完。
我们住在海拉尔温泉大酒店,那是呼伦贝尔市最好的酒店之一,宽敞的楼底大厅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进出,那儿有一个半封闭的咖啡厅。透过咖啡厅的玻璃墙,能看到咖啡厅的灯影不像别处那么明亮,是一种带有浪漫情调的橘红色。模糊的灯影里,有三四拨人,他们有可能是与会者,也有可能不是,我重点打量着那两个女人——其实我是在寻找庞小朵。虽然灯影朦胧,我还是能判断出,她们中间没有庞小朵。
这时候,电梯厅方向走来两个搂肩搭臂的年轻女人,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庞小朵。庞小朵瘦高,短发,长颈,鹅蛋脸,美人肩——即便是半年前的冬天,还是穿着羽绒服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是美人肩了。现在是呼伦贝尔夏季的夜晚,她穿一条修身的牛仔裤,一件长袖的白衬衣,臂上搭着一件浅蓝色帽衫,穿一双白色休闲鞋。这一身轻盈的打扮,一看又是要出门了。在她身边抱着她长胳膊的,是一个比她稍矮一点,身材匀称的女孩。女孩和庞小朵相比,不算瘦,她长发披肩,也穿牛仔裤,黑T恤外边套一件淡红色的羊绒开衫,精致玲珑,美艳无比。两个女孩各有各的神韵,她们旁若无人地朝门口走来了。
“小朵……”走在我前边的白老师突然停下来。
庞小朵显然没有看到白老师,她愣了一下,在确认是白老师之后,并没想搭理他,甚至试图和那个女孩一起绕过他。
但白老师横移了半步,强势地挡住了她们:“去哪里?”
“我们出去。”庞小朵身边的女孩很机灵,主动为庞小朵挡话。
“这么晚,还出去?”白老师寸步不让地问。
“吃夜宵。谁说晚了就不能出门?”庞小朵不想让他难堪,只好大大方方地说,并没有停步,态度非常明确——既搭理你了,又不想真的搭理你。
“大半夜还夜宵?”白老师跟在她俩身侧走两步,“都有谁啊,谁请客?”
庞小朵继续走。
庞小朵身边的女孩完全懂得庞小朵的意思了,鬼祟地一乐。
但庞小朵还是装模作样地问身边的女孩:“谁请客啊,曹姑娘?”
叫曹姑娘的女孩神情略有慌乱,她发现我在观察他们了。似乎是想起自己鬼祟偷笑的场面被陌生人看见了,她的脸顿时红了,以至于庞小朵问她话时,居然没有听到。
“曹洁,问你呢,” 庞小朵停下了脚步,“谁请我们夜宵来着?”
曹洁有些猝不及防,反应慢了半拍,支吾道:“王总啊,我们王总请客。”
曹洁恢复常态也很快,她说话的声音和庞小朵完全是两个极端。庞小朵的声音是清爽脆响的,曹洁的声音是温柔绵软的。
我从庞小朵和曹洁的对话里得到一个信息,庞小朵知道请夜宵的人是谁,之所以装作不知道,是故意捉弄白老师,或不想让白老师去。
但是,曹潔的脑袋又突然短路了——可能是受到我的影响——代庞小朵邀请道:“一起去啊,白老师?”
“刚吃了饭……我得先去一下房间。”白老师脸上的肌肉不经意地痉挛一下,他也看穿庞小朵不高明的演技了。但他还是想去,便问:“在哪里?”
曹洁说:“我马上把地点发你。”
庞小朵胳膊轻抖一下——曹洁还抱着庞小朵的胳膊,那一抖,是给曹洁的暗示。
“不过我们也不全是吃夜宵,主要还是和小朵老师谈工作。”
话说到这里,我也不适合停留了,便和小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电梯厅了。
我们在电梯里等白老师。
由于吃饭时已经相熟,又在电梯里遇见,便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白老师按的楼层是十六,比我们先到。我和小蔚住十九层。白老师对我们说:“夜宵啤酒去不去?”
小蔚很识趣地说:“不去。”
“我也不想去,”白老师说,“王三横能喝酒,准备和我们合作,这个人挺烦的。我去拿件衣服,应付他们一下。”
3
我冲了个热水澡,躺在舒适的房间里。房间里有空调,但似乎不用开。这就是要在夏天来呼伦贝尔的原因了——气候温润、凉爽,天空高远、空灵,草原碧绿、辽阔,能让人心情舒畅,能让人忘却许多恼人的日常琐碎。但我心神不宁,像是一直处于漂浮的状态中。我爬起来,站在窗前,看着纯净的夜空,看着宝石一样闪烁的星星,心中多了一丝烦恼——那场由王三横操办的、不知在什么地方开始的夜宵,正在热烈地进行中,他们推杯换盏,嬉笑玩闹,享受着异地的美食,白老师肯定是如鱼得水了。酒桌上还有谁呢?目前已经知道的只有庞小朵、曹洁、王三横和白老师。我从材料袋里拿出日程表和参会人员花名册,曹洁和王三横是一个公司的。曹洁的职务是发行经理。这就有意思了,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王三横的夜宵,不会是请曹洁的,也不会是请白老师的——白老师是路遇庞小朵和曹洁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这次夜宵只有他们四个人,那必须是王三横请庞小朵了,庞小朵大概率是主宾。我对于王三横的公司不了解,但能参加这个年会的,应该不是小公司。他之所以要请庞小朵吃饭,是因为庞小朵毕竟是出版社的人,在一家行业出版社的总编办任副主任兼封面设计师。文化公司和出版社之间,不一定非要和社长、总编搞好关系,和普通编辑或工作人员搞好关系也很重要,何况说不定出版社这些工作人员何时就提拔进领导层了呢。我还没有出发之前,老板就曾叮嘱我,说依照以往的经验,这次活动中,会遇到一些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我们可以找机会跟他们拉近关系。他让我一定要找准机会,和出版社的人多接触。现在看来,我是辜负了老板的嘱托了,头一天刚报到,遇到的两个出版社的人员,一个白老师,一个庞小朵,不要说进一步接触,就是连话怕是也搭不上了。虽然,名单上还有另外几家出版社共十几位参会人员,其中有三家来的是副社长、副总编层面的领导,我还有机会跟他们接触,但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何况,庞小朵还曾经是我暗恋的对象,不,不是曾经,现在也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床上躺不住,站在窗前也心神不宁,心焦气躁,想入非非,像一条被活煎的鱼。我看下时间,还不到十点。既然头脑非常清醒,一时半刻无法入睡,何不去咖啡厅坐坐?要一杯咖啡,发发呆……我不是带来一部书稿吗,本来就是想利用开会的空闲把这本书稿校完的,何不先在咖啡厅里开个头?哪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也可以借看稿为名,等着那帮宵夜归来的人,看看他们都有谁,也借机观察一下庞小朵和白老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也便于我下一步的行动。
我立即重新换一身衣服,带上打印好的书稿下楼了。
咖啡厅还有人在慢品小谈。
我小声问吧台服务员,几点下班?他们的回答让我暗自高兴,不下班。
那就是通宵营业喽?我要了一杯咖啡,又要了一杯苹果汁,找一个面向大厅又稍微暗一点的地方坐下,拿出书稿。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根本无心看稿。我一坐下,就透过洁净的玻璃,盯着大厅,盯着大厅出口处的旋转门,心思也跟着旋转门飞到了外边。我知道,要不了多久,那儿就会出现我希望出现的人。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我的一杯苹果汁都喝了一半了,时间也指向午夜十二点,目标人物还没有出现。我周围的顾客来来往往,已经陆续走了四五拨人了。夜深了,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再等下去的时候,旋转门那儿突然拥进来一团人。没错,是许多人团在一起,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的背上,两旁还分别有两个人帮扶着。四个人簇拥着,像一个移动的大黑团。不仅我看到了,我邻桌的两个窃窃私语的女人也看到了。当一团人出现在大厅最亮的灯光中时,我看到那个一直处于倾听状态中的女人突然站起来——她只不过是瞥了大厅一眼,就站起来,惊叫道:“这不是王三横吗,他背着谁,谁出事啦?”她一边惊呼,一边往外冲。
原来,那个身材不高、扎着小辫子的黑脸男人就是王三横。他后背上背着的也是一个男人,这让王三横看起来很吃力。王三横歪歪拽拽晃晃悠悠,随时有摔倒的可能。大约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还没到电梯口,背上的那个人就滑了下来。如果没有身边两个人的把持,滑下来的人会像鼻涕一样流淌到地上。我一时没有认出滑下来的那个人是谁,他的脑袋是垂下来的,头发也遮住了额头。一会儿,“鼻涕”吃力地抬起头时我认出来了,是白老师。白老师怎么会趴在王三横的背上?正在我疑惑的时候,他自己作了证明——冲着其中的一个女人就狂吐起来。我看到另三个人都乐了,王三横更是狂笑不止。我觉得他们的快乐是有道理的。醉过酒的人都有体会,如果不吐,容易出危险,一旦吐了,就没事了。白老师吐了,而且一吐就不可遏制,那么潇洒,那么畅快,这是要把喝进去和吃进去的都还回来啊。
我要不要出去呢?我不认识王三横,和白老师也只是吃饭时打过照面,还算不上有多熟,其他人更是陌生得很。庞小朵和曹洁还没有回来,她俩是不是也喝醉了呢?何况,白老师都吐成这样了,我出去也帮不上手,还有看笑话的嫌疑,便决定坐着不动。好在王三横笑过之后,又和另两个人一起连扶带架地把白老师弄进了电梯。被吐了一身的女人,在另一个女人的陪同下,也进了另一部电梯。
就在夜班服务员刚把大厅打扫干净的时候,庞小朵和曹洁回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怦怦地狂跳起来。她们和白老师参加的是同一个酒局吗?那是毫无疑问的。那她俩知道白老师喝醉了吗,她俩怎么会落在后边,而且和前边回来的一伙人相差有十多分钟的时间,庞小朵知道白老师为什么喝多吗?白老师和我们一起吃饭时也是有酒的,而且是主办方车厘子的酒,车厘子够热情了,连我这个一向滴酒不沾的人都倒了一小杯做做样子,白老师却不喝,酒也不让倒。我有一个预感,白老师的醉酒和庞小朵有关。
庞小朵和曹洁的行为再次让我心跳加速——她俩没有往电梯口走去,没有回宾馆房间,而是向咖啡厅走来了。
庞小朵和曹洁是一前一后进来的。庞小朵走在前边,曹洁跟在后边。庞小朵走路一点也没有半夜三更归来者的疲惫,而是挺胸收腹,精气神十足。由于咖啡厅不是很大,总共也就十来个座位,离我最远的几个座位又因为客人很晚离开还没来得及收拾,只有中间三组空位可以坐。很自然的,我和庞小朵、曹洁就毗邻而坐了。我要不要主动打招呼?我发现庞小朵并不愉快,她精气神十足的样子不过是假象(事实上是处在生气状态中),我犹豫了。本来我只想偷窥,没想到会事发突然地快速见面。我此时和她说话恰不恰当呢?至少时间和地点不对,她会觉得我是在看她的笑话吗?我假装注意力集中在书稿上,但事实上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关注着近在咫尺的庞小朵,我甚至闻到庞小朵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了。
“这家伙,真是信口雌黄。”曹洁说。像是在为庞小朵抱不平。
我没有听到庞小朵的回应。
空气有点凝固。
当凝固的空气逼迫我必须抬起目光时,我惊呆了,庞小朵正在看我。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我看到庞小朵眼里的恐慌,还有惊异。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目光,没见过这样的恐慌和惊异。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难道她不知道我也来参会?会议花名册上有我的名字啊。我笑了一下,可能不过是想笑一下,连笑的动作都没有呈现出来,我说:“这么巧……”
“这么巧……”她也说。
我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哈,”庞小朵突然乐了,“你们来了几个人?中午、晚上都没看到你呀!”
庞小朵的脸色不是一进来时那样绷着了,身体也不再僵硬了,露出真诚而善意的笑,秒变可爱的邻家女孩。我也笑着说:“晚上到的。飞机晚点了。就来我一个人。老板临时有事——他太忙了。”
“这是曹洁,是……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庞小朵看着曹洁,像是明知故问。
“三横联动。”曹洁说。
“对对对,三横联动,老板叫王三横嘛,瞧我这记性。怎么开会还带着书稿?”庞小朵又在我的书稿和咖啡杯上瞄一眼,再看向曹洁:“要不要坐会儿……这么晚了,不打扰小陈吧?小陈真是好员工……要不,我们先回房间。小陈你也别太熬,工作总是做不完的,早點休息,明天还要开会呢。”
庞小朵的话一会儿是对我说,一会儿又是对曹洁说。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要不要邀请庞小朵和曹洁喝杯咖啡,因为此前没有预案,没想到她俩会来咖啡厅。
曹洁还保持着和庞小朵出门应酬时的从容和优雅,她微点着头,同意庞小朵的话。我看到曹洁在离开时朝我和庞小朵分别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静,实则意味深长。
4
真没想到第二天开会,我和庞小朵的座位紧挨在一起。另一个没想到的是,曹洁申请加我微信了。
当我走进会议室时,发现坐满了人——我一进门就看到庞小朵朝我招手,而她身边正好空着一个座位,再看席卡,写着我的名字。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刚坐下,会议主持人车厘子就宣布第十二届北京民营文化公司联谊会正式开始。车厘子做了简单的开场白并介绍了上午的会议议程后,会长开始做上一年度的工作报告。我观察着与会人员的座次,马上就知道我和庞小朵之所以挨在一起,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把席卡调换了。谁会调换席卡呢?既然不是我,肯定是庞小朵了。我通过简单的观察,发现席卡的摆放看似随意,实际上是有规律的,除了主位(类似于主席台)被几个会长、副会长和承办公司的领导占据外,出版社的人都在上首,这表示对他们的尊重。我面熟的副社长、副总编,还有包括白老师在内的几个主任、编辑,都依次而坐,唯有庞小朵,躲在我们民营公司的队伍这边。更为巧合的是,庞小朵坐在我和曹洁中间,我在庞小朵的右边,曹洁在她左边。这样调整,真是煞费苦心。首先,有曹洁做掩护——她们是好朋友嘛。其次,又和我坐在一起。
我的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手指细长而匀称,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坑,拇指和食指上捏着一块带包装的牛肉干。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做了一次往返,又运输来一根奶酪,再往返一次,是一块蛋挞。这不是别人的手,是庞小朵的手。
尽管庞小朵谨小慎微,尽管努力隐蔽,但毕竟是往返于桌面上,在第一次运输牛肉干的时候,就被曹洁看到了——我发现曹洁的神情先是惊异,后又藏着复杂的微笑。此后的历次运输都没有逃脱曹洁的法眼。庞小朵也没有避讳,好吃的就藏在她那一侧的椅腿边,藏在一个大纸袋子里。看来庞小朵对曹洁是超级信任啊。我下意识地向对面随便看了一眼,就看到白老师突然躲开的目光——他也看到庞小朵向我运输食品的全过程了。他有可能一直在观察我们,他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个意外的座次,甚至在揣摩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一连串操作之后,庞小朵的手已经回到她自己的桌面上——她把手机藏在会议手册下,半遮半掩着。我也用会议手册遮住那堆食品,拿起牛肉干,撕去包装纸,咬了一块在嘴里。这就是她昨天晚上买的牛肉干吗?就是遭到白老师强烈反对的牛肉干?应该是了。平心而论,这是地道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牛肉干,软而耐嚼,香而不膻。关键是,庞小朵像是知道我没吃早饭似的,又给我带来一个蛋挞。这个蛋挞一定是早餐时留下来的。就是说,她在吃早餐的时候,就特意为我准备了早餐。
就在我吃东西时,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划开一看,居然是庞小朵发来的微信。她不是把我拉黑了吗?追究这个操作技术已经没有意义,她给我发的微信是:“一猜就知道你没吃早饭。牛肉干好吃吧?还有哦。”
“谢谢谢谢!”我赶紧回复,还给她发了三朵小红花。
她回复的是两颗红心。两颗紧挨在一起的红心十分醒目。
手机微信里有许多小图,比起拥抱、握手、红唇等亲密图案,红心更有意味。两颗红心就是心心相印的意思了。但我马上知道,这绝对反常,和她在大庭广众给我牛肉干及其他好吃的不一样,那是故意夸张给别人看的,表示我们非同一般的关系。而“心心相印”,是我们之间的私聊,应当是真情实感了。我看着那两颗并列的红心,嘴里吃着牛肉干,心里异常的愉悦和香甜。
庞小朵继续在微信上说:“看你昨天校稿子,有那么急吗?熬那么晚,注意身体哦。”
“没那么急。主要是睡不着,闲着也闲着。”我没有说真话。
“不会是等谁吧?”庞小朵马上就揭露我了。
“是等你。”我觉得她太聪明了,她知道我在等她,却让我说。
“别逗了,你都不知道我和曹姑娘出去。”
“知道——你们出门时,我在大厅里看到了。你还邀请了白老师。”
庞小朵不回复我了。
我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再有微信来。是我的回复有问题吗?
会长的报告还在继续,我听不进去,拿起会议日程仔细看起来。会长报告之后是合影,合影之后是讨论会长的报告,下午是大会发言。一天的正式会议就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主题活动。
庞小朵的微信又来了:“等会儿拍大会合影,我们俩挨着哈。”
但,拍照时庞小朵并没有和我挨着。
从当地请来的专业摄影师,让参会的十几位女士都站在第一排,男人分三排次第站在她们身后的台阶上。我被安排到最后一排,站在最高的那一级。而白老师被安排到第二排,和前排的庞小朵相错两三个人的位置。如果再移动移动,白老师和庞小朵就重叠了。在队伍排定后,庞小朵还回身找我。当我们的目光越过一颗颗人头相遇时,我发现庞小朵的脸色和眼神都含着端庄的蒙娜丽莎式的笑意。庞小朵这一细小的动作被她身边的曹洁捕捉到了,曹洁也回首望我一眼。当我们目光相遇时,她不像庞小朵那么矜持和腼腆,而是在笑靥如花、一脸灿烂中藏着一丝调皮和诡谲。关键是,她在收回目光的途中拐了個弯儿,在白老师脸上停顿了大约五分之一秒或更短的时间,应该是去观察白老师的表情了。这一望,看似不经意,其实已经洞悉了许多隐藏在各自内心的秘密。至少,曹洁已经看透了一切。
5
不消说大会合影过后的讨论有多么无聊,也不消说下午的大会发言有多么的程式化——民营公司大都是在感谢出版社对他们的支持,出版社又感谢民营公司为他们组织了许多优质稿件,合作出版了许多优质图书。能讲的、会讲的,就多讲几句。不能讲或不会讲的,就少讲两句。
在会议临近结束时,我收到老板的微信,这条微信让我瞬间陷入困境——老板说我们的一个美女副总正和白展老师所在的出版社谈合作,重点是白老师的部门近两三年出版的一百种左右的文学、文化类图书要租型,价格和我们副总基本上谈妥了,后来白老师却又后悔了,从一百种里撤了三十种。而撤下的品种,正是这批图书中质量和市场前景最好的,又是去年的新书,我们原本指望这批书主打并赚回成本,其他品种大甩卖来赚取利润。如果没有这三十个品种,这笔生意就没有意义了。由于白老师出席了呼伦贝尔的年会,无法深入谈判,仅靠电话联络,效果不好。老板指示我利用会议间隙,和白老师搞好关系,必要时邀出去吃吃饭、喝喝酒,套套近乎,说服白老师不再改动原来的方案。
这真是一个难度极大的任务。我知道,如果连我们副总都搞不定,我更难有作为。因为我们副总业务能力特强,是一枚大美女,能吃苦,会讲话,在公司分管发行,老板最欣赏她的就是她的吃苦精神,特别是她在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挺个大肚子去找客户催款、谈折扣,简直就是个铁人、工作狂,劝她休息都不休。如果连她都没能把白老师拿下,我行吗?老实说,这个任务,又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太难了。庞小朵向我示好,白老师都看到了,他未必不嫉妒,未必不报复。我悄悄看一眼白老师,发现白老师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拒绝两个字。怎么办呢?我想了许久,就算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最后,我做了这样的打算,直接找白老师,谈妥了更好,谈不妥我也尽力了。可是,找白老师,先不说白老师的态度,就是庞小朵,她会怎么想?就算实话实说,也会伤着庞小朵的——如果我的预判没错的话,庞小朵正在联合力量脱离白老师,而我,作为她统一战线上的重要帮手,却先投诚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结束了。
会议结束有点早,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当我还陷在自己的难处里无法自拔时,我看到小蔚绕过去,疾步追上白老师,两人说了句什么后,便走到会议室的一角,认真而小声地谈话了。我心头一紧,他们会不会在讨论原本和我们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要真是讨论那个项目,我不用为难了,因为有人竞争,我们的机会失去了。这倒是给我一个向老板回复的好借口。
冰雪聪明的曹洁朝我看一眼,笑道:“对不起陈老师,我要把小朵姐带走了。”
我跟曹洁点点头,看到王三横在等她俩——也可能有合作项目要谈。
我没有机会推进老板新安排的工作,甚至连和庞小朵独处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回到房间,想着如何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毫无疑问,对于老板的指示,我要不折不扣地认真对待。老板明察秋毫,就算我有一点敷衍都逃脱不了他的法眼,何况参会的人员中有不少人跟他有着扯不断的关联,他随便访问一个人,简单调查一下,就知道我的努力程度了。我给美女副总打电话,向她请教。美女副总反馈的情况和老板说的大体一样,就是白老师在出发去呼伦贝尔前,跟分管发行的副社长说有三十本书暂停合作,因为这些书市场反应不错,各大网站和实体店还在卖。会不会有别的公司插手?我暗示美女副总。她说不太可能,这是和社领导定好了的。她言下之意,一个白老师,决定不了什么,找他不过是给个面子而已。但是,我却觉得美女副总太自信了,据我观察,小蔚的行为就像“第三者”,如果他的报价比我们公司高,这个项目被挖走是完全有可能的。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从床上翻滚过去,接了电话——曹洁打来的,她叫我下去吃晚饭,还神秘地说:“早点吃,有活动。”
离六点的开饭时间还有三十几分钟,什么活动?曹洁看破了庞小朵、白老师和我之间的三角关联,她所说的活动,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我问:“还有谁?”
“来餐厅就知道了。”曹洁故意卖关子。
到了餐厅,看吃饭的人寥寥无几,估计都自由活动去了。因为我们是会议包餐,这个餐厅的用餐人员全是我们会上的。在很少的几个用餐人中,庞小朵和曹洁已经在吃了。曹洁看到我,跟我举了下手臂。
我拿了几样菜,坐到曹洁和庞小朵对面,问:“什么活动?神神秘秘的。”
“当然神秘啦。”曹洁小口地喝着奶茶,极不经意地说,“酒鬼们都出去喝酒了,我们王总也去了,估计又要有几个烂醉如泥找不回来了。小陈老师,没人约你吧?你也没约别人是不是?这就对了,出来就是放松的,出来再谈工作,再去拼酒,累不累啊?我和小朵姐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就我们三人?求之不得啊。我赶快应承道:“去。”
曹洁看着庞小朵,表功一样地笑了。
庞小朵用腿碰了一下曹洁。这一碰,内容丰富,像是要阻止什么,又像是认同了什么。
6
我做梦都想不到,曹洁所说的好玩的地方,还真是一个绝妙之处——宾馆顶层,有一个室内游泳馆。
我们一起去游泳。
可惜我是个旱鸭子。但我没有立即说我是个旱鸭子。如果我说了我不会游泳,一定会让她俩扫兴的,我自己也会觉得毫无趣味,同时也失去了和庞小朵进一步亲密接触的机会。试想想,去游泳的事,有可能是庞小朵发现宾馆有游泳池后向曹洁动议的。也有可能是曹洁发现后向庞小朵动议的。就算是曹洁先提出来,并约我和她们一起游泳,也是曹洁的精心安排,最后也是获得庞小朵同意的。另外,能陪同两位美女出现在游泳池里,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单薄的游泳衣根本遮挡不了各自的体型,敢于把自己的体型暴露在别人面前,除了拥有优美的身体线条,也要有极大的自信心。可我不会游泳。不会游泳还敢去游泳池,马上就会现原形的。
我们在和游泳馆相连的游泳专用商店里挑选泳衣。
在一件件花花綠绿的男式泳裤前,我还在纠结——关于不会游泳这事,以前不曾纠结过。我不学游泳,倒不是怕水,是没有主动去学。以前没觉得旱鸭子有什么不好,现在显现出劣势来了。就像聊斋剧里的妖怪,现原形的时间正慢慢接近——要挑选泳裤了。挑选泳裤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我不知道型号,只能小声对售货员说:“帮我拿一件。”
“多大型号?”
“你看呢?”我声音更小,怕被女柜前的庞小朵和曹洁听到。
“体重?”
“七十六公斤。”
“大号吧。”售货员看我一眼,拿了一件黑色的游泳短裤,又问,“这个怎么样?”
我点头同意。因为只有三种款,除了黑色,还有蓝色和花色。那边的庞小朵和曹洁也挑好了。我听到庞小朵发出窃窃的偷笑声,不知笑什么。
进到更衣区,我故意放慢节奏,我得迟点去游泳区,先看看庞小朵和曹洁游泳,再伺机把不会游泳的话说出来。不会游泳,在浅水区玩玩总可以吧,欣赏欣赏一条条美人鱼总可以吧,你们游你们的,我给你们加油总可以吧?
当我来到游泳区域,看到一大池碧蓝的水时,还是眩晕了一下。游泳的人不多,在池边没下水的人也屈指可数。我一眼就看到庞小朵了。庞小朵没有下水,屈膝而立。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庞小朵穿泳装真好看,大长腿白皙、圆润、饱满,细腰丰臀,一点肚腩都没有,美人肩显露无遗。她也看到我了,微笑着,看我走近她,说:“看看,曹姑娘,游得多好。”
游泳池里,有两个人在撩水玩,另有一个人正在教人游泳,而正在游泳的只有两三个人,一个男的是自由泳,也不熟练,看他身体老是往下沉,扑腾两下就站在水里了。严格地说,只有一个女的在游,她泳姿优雅,已经快游到另一端的池壁了。我看过体育节目里的游泳比赛,能分辨出四大泳姿,知道这个泳姿是蛙泳,无疑她就是曹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