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听
作者 陈湘涛
发表于 2023年3月

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着,文楚贻仿佛蹚过了地雷阵。

彩珠筒都是冲着天上打的,小蜜蜂等花炮也只是在原地打转,唯有二踢脚和蹿天猴,一个声音粗野,像是埋伏在前方的劫匪,一个行动诡异,如同长途奔袭而来的流寇,让文楚贻时时提防,以致步履蹒跚。

走过了洋井,鞭炮声渐渐稀少。这是基建连的西北角,也是最早的居民点,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只有两排房子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默默倾听着远处的炮声。

老队长家就在第二排房子的第二家。掀起厚重的棉布门帘,推开木门,酒味扑面而来。

老队长李先辉坐在炉子跟前,一边烤着洋芋,一边喝着酒。

火炉连同火墙是连队人家的中央空调。铁炉形似水塔,两头粗中间细。下面四四方方,裝着一个盛炉灰的方形抽屉。中间部分细长如同小蛮腰,里面担着炉条。炉条下部开有方形孔,火钩通灰、架鼓风机都要用到这个小口。上面是圆形炉灶,平时放着一圈套一圈的炉盘,烧水做饭时根据锅的大小,用火钩从中间依次取下合适的炉盘。烤馍馍片用全副炉盘,烧开水取中间两个炉盘,炒菜用铁锅取三个炉盘,蒸馒头用大铁锅需要取出全部的炉盘,只有这样才能最高效地利用火力。烤洋芋、烤红薯最简单,直接撂到盛炉灰的抽屉里,过十几分钟就可以取出来吃了。

李先辉家的铁炉平常,只是他烤洋芋的方法奇特——直接把带皮的洋芋放在炉盘上,一边烤一边翻身。见到文楚贻,他仰起头,让山羊胡子高高翘起来,漫不经心地问,吃了没?文楚贻注意到他根本没有用眼睛看自己,仿佛在跟铁炉上方的顶棚说话。

我爸不行了!文楚贻说。

李先辉仿佛没听到,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放炉灰里烤洋芋,是挺香,但四周烤面了,洋芋心却不面。等洋芋心面了,四周又烤干了。我今天换一种烤法试试。

我爸快不行了!文楚贻又说。

你在老家还有哥哥姐姐,有人埋就行。

文楚贻说,我想回老家。

李先辉嬉皮笑脸说,回呗,我批准了。

没跟你开玩笑。我算了一下,来回要花一千块路费。如果人活着,这一千块还不如直接寄给他,比人回去更管用。

我也没钱借给你。

我想让你告诉我,我爸还能活多久。

你爸能活多久,去问老家的人啊。

邮局初五才上班,我发不了电报,也收不到老家的电报。这几天我的左眼皮老跳……文楚贻一边说,一边哽咽着。

我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你爸能活多久?

我不管,你有文化,看书多,一定有办法。

你赖上我了?李先辉瞪着眼睛。

就赖上你了。前年夏天,我在打土块,你拍过我屁股,别以为我什么都忘记了。

你撅着个“沟子”,我以为是黄麻子呢。

我不管,拍了我屁股就是流氓。现在我不是要翻旧账,就是要你帮帮我。都说你是百事通,知天文晓地理,你给我指条路吧。

李先辉说,我自己都不信这个,骗你我不是人。

文楚贻咬着下嘴唇,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跪到地上。李先辉“哎呀”一声,伸手去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碰到文楚贻的胸部,又忙把手缩回去。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方子,准不准不知道。你等着,我去找本书。李先辉说。

他慢吞吞地从里屋床下拖出一只木头书箱,再从五斗橱里翻到老花镜,又颤抖着手,从书箱底部找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到了其中一页,指给文楚贻看。书上写的是繁体字,文楚贻勉强能辨认出来:元旦之夕,洒扫置香灯于灶门,注水满铛,置勺于水,虔礼拜祝。拨勺使旋,随柄所指之方,抱镜出门,密听人言……她将书还给李先辉,瞪大眼睛看着他。李先辉解释说,这种方法,古人称之为“镜听”,也叫“听镜”“听响卜”,就是在除夕或岁首的夜里,抱着镜子偷听路人的无意之言,以此来占卜吉凶祸福。具体方法是将勺子放入盛满水的锅中——文中说的铛就是古人用的锅,跪拜许愿后拨勺旋转,然后按勺柄所指方向抱着一面镜子出门偷听,比如你听人在打麻将,有人说和了,那取谐音就是活了,说明你爸能活。

文楚贻眼睛一亮,说那你快帮我弄。

李先辉说,我家锅碗瓢盆都有,就是没镜子,我好几年都没照过镜子了。

文楚贻说,你等着。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家赶。

李先辉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

到了家门口,文楚贻听到炭池子里有声音。她大声喊了一声谁,却没人答应。她心怀忐忑地打手电照进去,看见老二祥云正在里面叮叮咚咚地敲煤。

祥云是个半聋子,只能听得到凑到他耳边说的话。

家里平时做饭取暖都用碎煤,碎煤中常常夹杂着泥土,火烧不旺。晚上盖着被子睡觉,不需要太高的室内温度,用碎煤仍有些奢侈,于是家家户户都会用细碎的煤渣“压炉子”,让炉火在燃与灭的临界点寂静地氧化,缓慢地释放出少许热量。过年时,文楚贻天天洗床单洗被套洗衣服,黄文楚天天炒瓜子炒花生炸萝卜丸子,都需要利火,就要用大块的煤了。

大块的煤都堆在炭池子深处,需要一手拎着榔头,一手提着煤桶,弓腰钻进炭池子深处,将里面乌黑发亮的大块煤砸成能够塞进煤桶的小块煤。烧这种煤块,铁炉最“利”。如果再配上鼓风机,还能够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家里的煤用完了,三兄弟谁碰上谁去装,可是到了年三十晚上,老大祥雷晚饭都没吃就不知去向了,老三祥雨也在饭后跟着几个同龄的孩子串门去了,只有孤僻的祥云留在家里干一些杂活。文楚贻给祥云照着亮,看着他叮叮咚咚砸了一通,然后满面尘灰地从炭池子里钻出来,心里替他鸣不平——一个家就是个小连队,总有人会吃老实亏。

跟着祥云进了家,文楚贻看见黄文楚一边看电视,一边包着饺子。电视机里,一个来自台湾的歌手正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歌: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文楚贻正想找个机会跟黄文楚吵架,就毫无征兆地关了电视。黄文楚看了她一眼,继续包饺子。文楚贻看祥云正在炉子旁敲煤,就用祥云察觉不到的音量跟黄文楚吵起来。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黄文楚包着饺子,一声不吭。

你放个屁行不行?

黄文楚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还是一声不吭。

文楚贻抓起面板上的饺子皮,用力揉成一团,像是打砖坯一样重重地拍在面板上。她從写字台上拿了镜子,匆匆往外走,突然看见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黄文楚的身旁,一副惶恐的神情。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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