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和没有出处的猫
作者 陈晓霞
发表于 2023年3月

天阴得最厉害的那一阵,欧兰决定出去走走。老魏在墙上看她,她说,就透透气,很快回来。她不想让老魏看出自己的坏情绪,就用最快的速度换了鞋,抓起雨伞走下楼。闷热的空气里掺着一丝雨前的清凉,她用力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心里撬开了一道缝。

老魏三个月前离开了她,一点征兆都没有。他最后问她的一句话是:你摸摸我的脉还在不在?这事给她留下了后遗症,她看见任何一样东西忽然倒下,都会立刻冒一身汗。汗水黏糊糊湿嗒嗒的,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水淋淋的惊弓之鸟,让她烦躁。她到镜子前面端详自己,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上面皱纹纵横,像一块干巴巴的荒地,没有丝毫返青的迹象。

欧兰决定今天就把那事做了。在一个特别的日子,做一件特别的事,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这得感谢银行的提醒,一大早他们就发来短信,祝她“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生日快乐”。作为一个退休的语文老师,欧兰原谅了句子的别扭,只把 “特别”二字记到心上。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她倒是真的可以过一个挺特别的五十八岁生日。

她上了公交车,在暴雨到来之前赶到华辉超市。这里够大,而且热闹明亮,最重要的是这地方没人认识她,她可以从容地把货架上的东西看个够。她想象自己拉着一张网,从超市的这头拉到遥远的那头,像渔夫那样把水里的东西一网打尽。这时候她看到有个老头儿正毫无计划地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欧兰一眼断定这是个新手,是个像老魏一样不懂柴米油盐的甩手掌柜。他这样的人进超市,一定是家里遇到了特殊状况,不得已才派他仓促上阵。老头儿把车子装得满满当当,那是足够他这年纪的人消耗两个星期的量,而那些蔬菜水果显然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欧兰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过去纠正他。她以前总是毫不客气地纠正老魏。她多年的纠正让老魏有了一双羔羊一样驯服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又在她心头闪了一下,让她忽然感到了心痛。

欧兰转向另一行货架。她的购物车还是空的,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买回去也是浪费。当然这次例外,她要买瓶酒。

她要买瓶酒,然后约个人,最好是米遥,一起到超市顶楼的餐吧里把它喝掉。米遥曾是老魏他们公司的会计,有年中秋老魏出差,米遥和同事帮忙把福利送到家来,欧兰还以为她是来公司实习的大学生。其实那时的米遥已经二十七岁了。人随着年龄增长会不断改变天然的相貌,欧兰自己就因为不能生育脸上早早添了焦灼之气,米遥却很好地保持了原生状态,甚至脑门上还有一层孩童那样无辜的绒毛。后来欧兰不止一次地回想米遥那天的模样:白皙,纤细,安静,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那是全天下男人都喜欢的样子,老魏当然也不例外。尤其听惯了欧兰在课堂上养成的高门大嗓,米遥的轻声细语在他听来无疑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欧兰先拿了瓶红葡萄酒,想了想又换成了干白,因为她觉得这更符合米遥的清净气质。其实她只见过米遥一面,并不确定现在的米遥是否还如当初一样温雅。而米遥能不能认出她也是个问题。自打老魏去世,欧兰就不再染发了。以前染过的头发被一茬茬剪掉,如今只剩下一头雪白,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团小型的云朵。欧兰借着玻璃橱窗瞥了一眼自己,忽然很想知道米遥对这些白发会作何感想。

地点选在“觅骨记”。不是欧兰热爱酱牛骨,而是从这里望出去,能一眼看到弥河大桥上的滚滚车流。桥是二十年前建的,每日每夜都有无数车辆匆匆而来,带着决绝的气势和短促的啸音划过桥面,跃入对岸的楼丛人海。有段时间,老魏也奔波在这些车流里。欧兰曾替他计算过,他在上午下班前三分钟离开办公室,趁大家还没起身,电梯尚且空闲,飞快地下到地下车库,发动汽车,驶过弯道,来到地面。此时下班音乐刚好响起,老魏踩着第一个音符跃出停车线,像陡然而起的一阵风掠过大门,朝弥河东岸疾驰而去。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来去要用七十分钟,刨去两头停车、上楼的时间,老魏在米遥那儿只能待上十分钟。这中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屏住急促的喘息,把来自他血脉里的那一团骨肉小心地抱在怀里。襁褓里有只嫩笋样的小手,老魏想捏住它,又怕弄折它,只好改用嘴唇把它轻轻衔住。那会儿他可真像一棵人形大树,风不吹,树不摇,任凭心脏在胸膛里面横冲直撞,恨不能就这样脚下生根,从此和这婴孩生长在一起。可惜十分钟转瞬即逝,父子俩还没完成一次像样的沟通就又要分离。时间已经不多了,老魏不得不像年轻人那样小跑着下楼,投入到下一场狂奔中。

他一定忘记了膝盖的疼痛——他们家族人人都有一个粗大突出的膝盖骨,像树上的瘤子,过早地把笔直的树干侵蚀成了一根朽木。他只管沉浸在中年得子的微醺里,欧兰想象得出,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老魏脸上都挂着莫名其妙的笑。他对所有同事语气轻柔,态度温和,仿佛他们都是些娇嫩的婴儿,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只是下班后他还要再待上一会儿,待到人去楼空,才去卫生间对着壁镜吐气,搓脸,深呼吸,左左右右检查蛛丝马迹,直到把那个婴孩带给他的异样神态消除干净,才换上中年人的稳重表情开车回家。

那真是一段糟糕的日子。欧兰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斗士,每天枕戈待旦,等着米遥来鸠占鹊巢,或是老魏实言相告。她因等待而肃穆,又因肃穆而冰冷。她心里长满了尖锐的冰凌,只要两人胆敢開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却迟迟没有行动,这倒让欧兰不知所措。本来只要他们摊牌,欧兰就会退出;只要她退出,老魏和米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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