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屯老伍
作者 曾晓文
发表于 2023年3月

熊瞎子屯的老伍来土狼屯啦!

熊瞎子屯是我的老家,黑龙江省的一个地级市。长辈们说,清朝那阵子,屯里树老多了,熊瞎子爬上爬下,就落下这么个名字。五十多年前,屯子改叫峻林,但只在正式场合才被使用,在人们口中他依然是熊瞎子屯。就像我的大名潇雅,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明的,还加盖了大红章,但老乡们还是嗷嗷地喊我晓丫。

我二十多年前出国,父母十多年前离开了熊瞎子屯,所以即使我回国探亲,也没回过老家,和老乡们的联络稀少。后来微信出现了,我像散落在异国的铁钉,熊瞎子屯的几个群像磁铁,毫不含糊地把我吸收过去。打春时节,我的远房表姐向我报告了一条消息,她的独子老伍即将奔赴土狼屯,土狼屯是我的现居地多伦多。老伍不爱读书,高考落榜。表姐夫的远房亲戚在土狼屯开中餐馆,帮老伍整了个旅游探亲签证,出去打工。表姐发了一连串语音,都是车轱辘话,嘱咐我照顾老伍。儿行千里母担忧,二十几岁的老伍背井离乡,表姐犯愁。她问,听说你们土狼屯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一个大约是冬季,老伍天生怕冷,咋办?我答复,凉拌!比起熊瞎子屯的大烟泡,土狼屯甘拜下风。大烟泡别名白毛风,就是狂风、酷寒、暴雪呼啦啦三管齐下,把白天咔嚓一下变成黑夜。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外地人拍花(拐骗)小孩,都是在这种天气得逞的。

高中时代,我羡慕的人除了明星陈冲和刘晓庆,就是比我大一岁的表姐。高一那年,熊瞎子屯开冬季运动会,我把自个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豆包,站在滑冰场外给表姐加油。男播音员正巧是她的教练,声如洪钟,赞美她身轻如燕,婀娜多姿,不过他把“婀”念成“啊”了,还预见她将冲出省会,走向全国,乃至世界。表姐在冰上嗖嗖掠过,轻松拿下速滑500米第一名,打破全省纪录。她站到领奖台上,嫣然一笑,露出右脸颊上的小酒窝。我多希望表姐能夺取世界冠军啊,像女排队员们那样,站在领奖台上聆听国歌,热泪盈眶。那天,我的一位初中男同学站在我的身边,他长相、智商都算出众,但性子蔫不唧的。他张开嘴,哈出一团热气,说,晓丫,我想求你个事儿。我问,啥事啊?他用脚尖踢着一个脏兮兮的雪球,吭哧不出下文。我气不打一处来,痛快点。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想托你,给你表姐带封信,我稀罕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交给我。第二天放学后,我去表姐家送信。她打开信,念出了声,到最出彩的一句:肤白貌美大长腿,冰上明星闪光辉,表姐笑岔了气。

不久,表姐在一场集训中,膝盖受重伤,取出了10块碎骨,悲伤地永远挂起了冰刀。我听说后,顶着西北风围着滑冰场走了好几圈,眼泪把脸割得生疼。表姐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滑冰上,耽误了文化课,最终连专科学校都没考上。在我和同学们忙着打点行装,启程去大城市读大学时,表姐当上了一名售货员。给表姐写情书的男生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在省城当工程师的机会,回到熊瞎子屯娶表姐为妻,正式成为我的表姐夫,一时间感天动地。表姐生儿子那天,窗外刮起大烟泡。孩子还没满月,得了一场重感冒,把她和表姐夫吓蒙了。他们把被褥全捂到儿子的身上,自个儿冻得直打哆嗦。天知道这种做法有什么科学根据,但儿子获救了,得名老伍(捂)。

老伍登陆土狼屯后,我发微信请他到家里吃饭。从微信头像上看,他的长相随表姐,右脸颊上也有一个小酒窝。我没料到见他一面,比见市长还难。我工作的公司在全国各地扩大版图,身为IT总监,我忙得晕头转向,只在周末有空,可周一才是老伍的休息日。我问他打工累不累,他回复累点倒没啥,不过老板是个王八犊子。

夏季里的一天,我到下城唐人街附近的一家酒店参会,离老伍打工的水饺面条馆不远,就趁午休去看他。当我走近餐馆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一群背双肩包的游客簇拥窗前,举起炮筒似的长焦相机咔嚓猛拍。在窗内,老伍头戴黑网帽,腰间扎着白围裙,舒展双臂,把揉好的面拉长、折叠,再拉长,反复多次,手中出现了宽窄均匀的千丝万缕。他动作潇洒,偶尔抬头,十分配合地面对镜头微笑,展示迷人的单酒窝。他身旁的两位大妈也是同样打扮,擀饺子皮,包水饺,四手灵巧翻飞,成品俏皮可爱,共同构成一道东方文化风景线。前不久,土狼屯动物园花费重金,向中国租借了两只大熊猫二顺和大毛。它们娇憨可爱,它俩初露面时,也就这阵势。

我拨开众人,走进了餐馆,里面有七八张桌子,两个服务员,我拣了角落里的一张单人桌坐下。饺子皮筋道,馅地道,我吃第一口时差点流下思乡泪,寻思广东餐馆的水饺只能算馄饨。突然,通向厨房的门被踢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咣当一声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保准儿是老板了。他先骂剁馅的大妈,早上跟女儿隔洋通话,上工迟到了;接着骂包饺子的大妈,先包酸菜馅,结果客人全点韭菜馅,缺乏先见;老伍也不是个好东西,窗外啥样的女人都有,大半个扎儿(乳房)瞎晃悠,看着流哈喇子,拉面的速度贼慢。老伍是一道风景,但不可以看风景,我在心里替他抱不平。老板还嫌顾客点菜小气,坐得太久,反正非华人听不懂,沒完没了地胡咧咧。

我吃不下去了,起身买单。老伍得到老板的准许,休息一刻钟,随我走出餐馆,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旁边的超市正紧张地卸货,几个红苹果滚进了路边的水坑里;在对面的西贡餐馆门前,一个花裤衩男和一个西装男在争抢路边珍贵的车位。我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你的老板确实隔路(另类),逮谁骂谁。老伍说,包饺子的大妈是老板娘,过得不容易,我下工了,倒头就打呼噜,老板娘还得伺候老板。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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