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
作者 田鑫
发表于 2023年3月

车    站

我记住一座城市,是从记住它的车站开始的。

比如,多年以后,当想起陕西宝鸡的时候,火车站和汽车站在同一区域的奇怪设计,以及一个大院子里停满全国各地班车且整齐有序的场景,就出现在了脑海中。

这是我在正式开始城市生活之前对于城市的记忆,时至今日它们还能准确地指引我回到这座城市,不需要原封不动地还原曾经抵达时的路径,直接把时光的巴士开进它们的车站就行。

熟悉的人们在这里告别和迎接,陌生的人们在这里相识。车站见过太多的离愁别绪,所以越发薄情,不管场景何等悲伤,它只是冷静地盯着每一个人,从来不操心他们的沮丧和喜悦。任何一种感情,在这里都得不到安慰,似乎告别和迎接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这冷冰冰的车站,只给你一个一年四季都闷热的大厅,来来往往的面孔,花瓣一样盛开着,他们穿过大厅,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把芬芳传递出去,把沮丧和喜悦留在这里。

这或许是车站薄情的主要原因,不过,我更愿意记住每一座车站的厕所和零食,因为它们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厕所,这隐秘之处,却成了信息聚集区。人们之所以在这里打广告,一定是看准了它的精准投放效果。当一个蹲下去的人习惯性地抬起头来时,牛皮癣式的广告词:包治晕车、坚硬持久、预防早泄、不良信用修复、小额贷款……哪一条都会让你不自觉地读下去。虽然字体很小,或者广告的内容简单到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你却总是能从它身上看到很多东西。有难言之隐的你,会悄悄记住那一串电话号码;有信用卡不良记录的你,肯定要拍下信用卡的广告;缺钱的你一定对小额贷款有兴趣……从厕所里出来,不管你会不会拨打广告上的电话,至少在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你是想联系他们的——只要有这个冲动,这些广告的存在就有意义。

零食从来都是最大的诱惑,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路途中。候车大厅里,刚和家人分别的孩子正在哭泣,一大包零食就可以把嘟囔的小嘴堵住;伤心的情侣刚刚拥抱道别,剩下的那个边吃薯条边流着泪——电视剧受此启发,经常把这个桥段搬到屏幕上;等着接孩子的老人,手里抱着零食,心想只要孙子看到怀里的东西,一定会欣喜得跳起来;而饥肠辘辘的人们,走出站台,跟狼走在草原上一样,鼻子使劲地闻着香气,眼睛已经锁定了煎饼馃子摊……多年之后,当人们想起一座车站的时候,记住的或许是薯条的味道,或者是煎饼馃子的味道,而不是千篇一律的伤感和呆板的味道。

车站拉近了城市与城市的距离,却疏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些人,从车站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送别的人还在痴痴地等待着,最后因为绝望而讨厌车站。有些人回来过,却没有迎接他的人,他形单影只,回来约等于没回来。

我一直觉得,从车站驶出去的每一辆班车,都像一艘诺亚方舟,装满了失落的人们。他们去某些地方之后,会把在这座城市的情绪带到另一座城市去。他们像传染病,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来回穿梭,因此车站像被传染的宿主,每一座车站的症状基本一样。

站    台

作为大街上常见的景观,站台以人人都熟悉且可抵达的便利,成为人们共同的记忆。

如果想在城市里的某个地方和某个人接头,站台一定是首选,因为每一辆公交车和出租车,都可以随时让两个需要见面的人出现在那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城市里的站台,成为构成城市的重要元素,且充当着巨大的记忆体系的关键角色。

和电影或者文学作品里那些留存着个人成长回忆的县城站台不一样,比县城稍微大一点的城市站台,总是显得无情且没有情趣。人口不多的县城里,很多离愁别绪是在站台发生的,而在人流密集的城市中,似乎每个角落都可以当作背景,承载撕心裂肺的哭泣和欣喜若狂的欢乐。因为多年之后,当事人想起这些细节的时候,压根不会在乎它是在哪儿发生的。

这就塑造了站台的无情,而它的无趣,从千篇一律的设计就能看得出来。雨棚、座椅、广告牌,随意搭配的三部分,就构成了站台的整体,然后等着人把它填满。出现的人用身体的姿势、面部的表情、衣着的颜色,赋予它审美,而站台本身并不具备这个功能。

你不能怀疑城市管理者的审美,其实,他们努力地让站台显得独特又和整个街道的风格融为一体。为了不至于整个城市的站台都一个风格,他们还想办法让每一条街上的站台都显得不一样,哪怕只有细微的差别。可是,你通过这些差别,往往会发现审美上的问题。比如,北京东路上的站台,雨棚明明可以设计成线条型,可偏偏是四合院里那些老房子一样的屋檐在替乘客挡雨。再比如,两边对称的站台,明明可以设置四个座椅,却偏偏只有两个,还都集中在某一侧,另一侧似乎只能站着等车。而广告牌上那个面容精致的美女,明明有一双大长腿,可悬在半空的广告橱窗只能装得下她的上半身,美女的气质一下子就打了折扣。

和站台上一直在变的乘客相比,挂在广告橱窗里的广告,变化明显迟缓了很多。有时候,前一年的开业广告甚至还在等待着人去阅读。作为由流动的人和固定的站台构成的意象,人做到了及时。其实,以公交车为主要出行工具的人们,更希望贴在站台上的是一首诗,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或者莫名其妙的商业广告。

不管是站在站台上等车的乘客,还是远远看了一眼站台的行人,他们的感官其实都有着很高的灵敏度和适应性,对于同一个站台,不同的人看到之后留在記忆里的意象可能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这个无情且无趣的站台,却一批又一批地接纳着这座城市里那些有趣的灵魂。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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