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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的,还有藏有绘画的卢浮宫博物馆和人群川流不息的林荫大道。我终于住进了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几个世纪以来搏动法国热烈而有节奏的心跳的地方,在巴黎的心脏。
——【奥地利】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一个灰色的空间,木质的世界。从木门进来,用目光触摸肌肤般缓慢地在空间内移动,从一个角落到另外一个角落,从一丝尘埃到另外一丝尘埃,从一个物到另外一个物,在确定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后,我发现了与木质不一样的钟表。钟表的刻度停在“12”之上,交叠在一起,时间开始停止,开始沉睡。那个刻度可能是中午阅读的时间,也可能是晚上写作的时间,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都有可能是睡觉休憩的时间。当发现那个空间里并没有摆放着一张床后,我确定那就是工作的时间。
这样的工作时间,与我所习惯的时间完全不同。我想把刻度拨弄到“4”或者“5”。当刻度是“4”时,小说家开始醒来,用冷水洗完脸,进入那个空间,开始写作,继续写一个不断进入陌生空间的故事。小说家出现在原先金矿所在的那个乡镇,一个因金矿发展起来的世界。当金矿开始没落,当那个世界的山变得破败不堪时,一个世界再次回到了它的原点。小说家再次来到那里时,与他曾经熟悉的喧闹繁华完全不同,人影稀少,破败感让世界释放出荒凉的气息,不禁有种繁华一梦的感觉。小说家只能想象著过往的喧闹与繁华。他要在那个世界里捕捉与当下完全不同的过往的气息,需要长住一段时间。有些东西,需要被那个世界不断唤醒,破败的东西往往更能唤醒一些东西。一个外地口音的人出现,他在那里经营着一个旅馆,已经经营了多年,一直只是卖床位。小说家买了三个床位,一张床睡觉,一张床空着,还有一张床放简单的行李和一些书。他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与外地人聊天,聊金矿与乡镇的过往。外地人还来不及从那个世界中退出,尽管许多人已经离开,包括本地人和外地人。本地人和外地人一样,都想逃离这个世界,他们害怕这个世界里散发出来的没落气息。他们曾经因为这个世界的另外一种气息而来,本地人也曾因为那些气息感到自豪和倨傲。时间不长,远没有大家想象和希望的那般长,世界又滑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小说家想描述的就是那样的极端。世界将在寂静与荒凉中慢慢恢复,一些植物会在被人们忽略的时间里重新把那个残破的世界覆盖。经历多年之后,一切似乎并不曾发生过。真能恢复如初吗?小说家多次说出了内心的存疑。他说自己要呈现的是耳闻目睹的世界,是一个真实与虚构的世界,小说的主题将是庞杂的,但小说的主角依然是人,小说最重要的主题依然是人性。
当刻度是“5”时,诗人开始起床,洗个冷水澡,诵经,然后开始写作,写关于寻找岩石藏身之处的诗歌,写自己在世界中感受的作品。诗人写着记忆,还翻开了一本叫《说吧!记忆》的书。那是诗人最喜欢的书,记忆似乎很容易捕捉又很难阐释。诗人善良而敏感,他在一座山中拜谒另外一个逝去多年的伟大诗人。那个诗人一生落魄,不断被贬谪,并最终在那座边远的山中逝世。一个现代诗人为一个古代诗人而哭泣。当现代诗人跪拜在地时,阳光穿过厚厚的栎树枝打在诗人身上,他面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荒冢,只有诗人知道另外一个诗人穿过厚厚的时间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繁密的森林,厚厚的腐殖层,历史的厚度,一些人行走过的足迹被覆盖,被自然覆盖。
当刻度是“6”时,我也开始苏醒,同样用冷水洗脸,然后看到了这样一个灰色的空间。我在灰色的空间里抽出一本书,开始阅读,灯光幽暗。我的写作已经长时间处于停滞状态,生活的庸碌不断消解着对于写作的热情,我在这个灰色的空间里苦熬着。我意识到自己应该走出暗室,目的地是苍山,是苍山中的村落与河流。
当刻度到“7”时,很多人也将醒来。妈妈起床,就着热开水喝治疗慢性疾病的药;女儿也将醒来,她说自己做了一个美梦。我们成了相对熟识又拥有自己相对固定刻度的人。
木质的世界,似乎注定了安静。门是敞开的,敞开的书房空无一人,却有两张书桌。这也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人,一对热爱文学的夫妻,一对热爱文学的父女,或者是同一个人的两种状态——阅读时的桌子与写作时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