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衣是在省里的一次笔会上认识的。那会儿我写了一些中短篇小说,发表后也没什么名气,做了几个网大电影,让人贴上了“脑子拿去涮海底捞”的标签。之后我有心投身院线电影。李衣在北京,我在青岛。笔会见面之后,我们合作了一次。他们公司过去是做唱片的,和港台艺人合作,现在改做院线电影。过气歌手想弄一部让他再火一次的青春片,用自己的成名曲作为电影名字,正四处寻找枪手。我是在李衣的朋友圈看到的。我主动联系李衣,问他最近咋样。他正受胃病困扰,拿了几服中药自己在家熬,跟我说差一点就喝死了。
那会儿正是影视行业蓬勃向上的时期,一部网大策划费能拿到五位数,我对村里人宣称是躺着挣钱的。我那会儿和女朋友在偏远的崂山租了宽敞的海景房,试过一个月不到公司,或者连续两个月下午三点到公司坐一小会儿。我没有抽烟的习惯,但是开会一定要夹一支烟,静待实习生探身过来毕恭毕敬地点上火。来找我们投电影的不乏是来洗钱的。洗钱也都得托关系。膀粗腰圆、成群结队的阔佬看不到剧本和演员,钞票先盲投进来,最后打了水漂是常有的事。
和李衣聊了会儿有的没的,谈到了正事。歌手要一个双性恋的故事,我问李衣敢不敢和我一起试试,李衣说,值得一试。
李衣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我猜吸引他的是题材。他把剧本当成艺术了,偏偏我们需要的是商品。他们导演逼他改过二十遍稿子,跟他拍了桌子,他也跟导演拍了桌子。他在公司的处境并不乐观。
我问他最近读些什么书,他说了一堆小众名字,有一本是艾米·亨佩尔的英文原版小说集。他想写个五六万字的中篇,预祝自己三十岁生日快乐。我直言,这个长度可不好发表。他说,不为发表,试试超越自己。
我和李衣给歌手写的剧本没收到全款,歌手躲起来了。半年后我被人赶出了影视公司,而李衣也从北京回到青岛,在西海岸的天目山路租了间房。我常常找他喝酒,后来我俩合租。
又隔了半年,五官酷似周传雄的马洛老师加入了我们。马洛是我的学长,这次是系主任撮合的会见。马洛弄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是带着项目来的:海内外知名的第六代导演海选剧本,讲一群迷茫的都市青年流浪到夏威夷结婚的事。我们凑在一起,连夜攒出了大纲,马老师把稍显美中不足的故事发给他的工作室,之后我们苦等消息。两周后姓周的制片人和马老师联系,说创意还行,值得一试。然后没了下文。
再有动静是入冬之后,制片人表示愿意买我们的剧本。制片人在电话里邀请编剧过去跟组,打磨剧本余下的部分,但是经费有限,只能请一个编剧。
我们仨谁去呢?
马老师在镜子前刷了牙,以往他只在创作的时候刷牙。他敲字会不由自主地舔牙齿,舔得整排门牙又细又长。
马老师说,活儿是我联系的,我应该去。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他。
他收拾房间时,把两条新床单留给了我。
之后我和李衣坐吃山空。我们讲究,抽包烟,不低于五十。我有辆大奔,酒醒后我就带着李衣再去喝酒,次次喝到凌晨。西海岸这边近两年才开发,路上人少车少,监控也少。我们常常是醒来就不记得前一晚怎么回的家。然后我的车子也撞毁了。
我女朋友找了新的男朋友。知道她找男朋友的那晚,我酒后返回住处,把车子停在路中间,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李衣跟我谈了会儿未来,他认为还是要老老实实做剧本、写小说,至于能不能卖钱,我们能不能红,不归我们掌控。天亮之后就是未来了,黑暗全部消失,阳光强劲灿烂。
下了幾场雪,屋子里只有一个暖风机。把威士忌买来家里,兑着冰红茶喝最舒服。我一喝酒就喝到大醉,酒醒后我穿着睡衣仰躺在沙发上,捧着平板反复看一些近来卖座的古装剧。老实说我那点钱挥霍得差不多了。打电话问我妈要钱,我妈转了一千元过来。我把钱原封不动转给房东之后,决定去办张信用卡。
没事做的时候,我和李衣常常玩一个游戏,有点像田忌赛马。我们一人说一个导演,然后比较他们在圈子里的分量。我说杜琪峰,李衣说张艺谋。我说许鞍华,李衣说陈凯歌。最后一组是王家卫和贾樟柯。就这三组在海内的影响力来说,我都输了。
我当时被公司赶出来,是因为抄袭。我抄了导演的构思,拿出来当小说发表了。因为导演的构思非常脑残,而涉及的几个人物又是我提供的,本来可以做成大碗面,结果弄成了袋装方便面。我不甘心,却也没有实权,只好权宜改成小说。
我和李衣每天都投简历,但网大、短视频文化一类的公司也都在裁人,他们自己人写的东西都用不完,不想和我们无名小辈合作。倒是有公司愿意对李衣网开一面,李衣的作品拿过一些行业奖,他们尊重李衣。但是对于上了黑名单的我,他们极力拒绝。
平安夜那天,马老师回来了。他说,周制片把剧本买了,戏杀青就打钱。马老师的黑眼圈比过去重,他跟组两个月没睡过一天好觉。这次来是因为他的工作室接到一部偶像剧,有个年过四十却有着演员梦的女人,愿意拿六千万出来,做二十集网剧。马老师请我们去烤鱼店吃了一条四斤重的烤鱼,然后我们回去攒大纲。
马老师说,遇到行业寒冬,没几天好混了,咱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点业绩出来。李衣说,你一张嘴全是废话。马老师说,咱们写点不同的,反类型的偶像剧,咋样?我不想冒风险,毕竟做剧本不需要讲文学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