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光中的微笑
莫扎特的名字就是古典音乐的代名词。他三岁弹琴,六岁作曲,仿佛只是为了音乐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他的音乐如此纯粹完美,有人称在音乐史上有一个光明的时刻,所有的对立者都和解了,所有的紧张都消除了,那就是莫扎特的出现。
莫扎特的创作领域涉及古典主义时期所有音乐体裁,在他卷帙浩繁的作品中,歌剧与钢琴协奏曲是最伟大的两个领域。他的钢琴协奏曲风光无限,气象万千,是绝世天才的灿烂爆发。在这二十七首作品中,钢琴与乐队相融相抗,充满了戏剧性的对比,又达到了精妙的平衡,完美地表现出莫扎特音乐的所有品质与特征。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他自幼看透人情世故,一生常处困境,而他的作品却始终保持清和平静,极少出现愁苦之声。
他的二十七首钢琴协奏曲,至少有一半可载入音乐史的经典行列。尤其是从第十九号开始的成熟期作品,每一首都灵感迭现、妙不可言。莫扎特的作品爱用大调,整体乐风和熙明快,如春风微拂、暖阳轻熏。他的钢琴协奏曲只有两首是用小调创作的,即《d小调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K.466)和《c小调第二十四号钢琴协奏曲》(K.491)。但莫扎特的小调并不等于悲调,第二十四号钢协虽然充满阴郁的气氛,总体却是高贵壮丽、气度恢宏。
这首由作曲家本人于1786年在维也纳布鲁克剧院首演,作品结构奇异新颖,情感变化多端。第一乐章的乐队引子,一上来就让人产生痛苦的挣扎感。接下来进入庄严的主题,钢琴的温暖纯净与乐队的喧嚣冷酷形成鲜明对照。在钢琴的不断感召下,乐队渐归理性平静。第二乐章是慢乐章,钢琴弹出歌唱性旋律,在管乐器的衬托下呈现出梦境般的甜美,简直就是一幅绝美的木管、弦乐与钢琴之间的对话场景,充满自然温和的魅力。第三乐章是分量很重的变奏曲,也是感人至深的一个乐章。钢琴和乐队依托着忧伤的基调,在平实质朴的对话中来回穿梭。灰暗色调伴随着主题不断发展,不祥的感觉愈加明显。但随着强壮有力的快速度,钢琴表现出令人动容的英勇刚劲,在坚强力量的支撑下毅然前行。于是曲终时,悲伤变得肃穆,显得崇高,也更为壮美。
在第二十四号钢协的众多演绎中,我偏爱女性钢琴家,感觉她们的演奏更契合这首作品的特质。女大师安妮·菲舍尔的触键轻柔晶莹,在了无痕迹中变幻色彩,一派风轻云淡。海布勒从小在莫扎特的氛围中长大,她的演奏追求音色的微妙区分,味道清新隽永。来自西班牙的拉罗查,她的每一个音符都珠圆玉润,每一个触键都优雅端庄,使温暖、亲切而灵动的莫扎特风格跃然琴上。葡萄牙女钢琴家皮耶丝的琴声,是那么的灵秀流畅、清丽柔美。日本的内田光子是一位公认的莫扎特专家,她的演绎温婉宽和,别具一格。而民主德国女钢琴家施密特,虽声名并不显赫,但聆听她的演奏,却觉质朴直率,直抵人心。我曾经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一气不歇地听完她的第二十号至第二十七号钢协。
每次聆听莫扎特的第二十四号钢协,都是美好而难忘的经历。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聆听,是一个清澄明澈的秋日午后。当时,我独自闲居在家,音响中播放的是哈丝姬尔与马克维奇指挥的法国拉慕勒管弦乐团合作的录音。阳光斜射透窗,音符随着光影在木地板上跳动,双耳被荡气回肠的乐声紧紧揪住。一遍听完,再播一遍,浑然不觉落日西沉、天色已晚。
有着钢琴圣女之称的哈丝姬尔,1895年出生于罗马尼亚的一个犹太家庭。她六岁弹钢琴,十岁在巴黎举行独奏音乐会。卓别林曾赞叹:“我平生遇到过三位天才,一位是爱因斯坦,另一位是丘吉尔,还有一位就是哈丝姬尔。”正当世人羡慕她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时,伴随一生的厄运也接踵而至。十八岁花样年华的她患了罕见的硬化症,整整卧床四年不能弹琴,病愈后脊柱终身侧凸。二战爆发时她已人到中年,又患上了脑瘤,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位脑科专家,专家却身陷德军占领区,冒险偷渡到马赛才让哈丝姬尔从死亡边缘走了出来。二战结束,年届五十的哈丝姬尔才拥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这时,一种叫慢性脊髓炎的疾病又缠上了她。一次次的病痛侵袭,使哈丝姬尔的健康受到了极大伤害。看到她晚年照片中那些侧头驼背的衰弱模样,实在无法想象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然而,晚年哈丝姬尔的琴声却是如此卓尔不凡。在她演奏的莫扎特第二十四号钢协中,你听不到半丝病魔困扰的烦忧,只能感受到远离尘嚣的脱俗,体会到晴雪满江的清奇。第一乐章开始就很出色,哈丝姬尔用她的细腻和优雅,将乐曲中蕴含的忧郁和伤感慢慢消融,直至无形。她的第二乐章堪称伟大,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平和宁静,波澜不惊,没有悲痛也没有喜悦。只有摆脱了一切纷繁世俗困扰的心灵,才能演奏出这么纯净的乐声。到了第三乐章,钢琴与乐队不断博弈,她并不囿于细节的精美,而是通过琴声源源不断地推动情感发展,将钢琴的能量点点积聚,将乐曲的情绪渐渐升华,最终推上庄严光辉的尾声。一曲终了,透过琴声余韵,我似乎看到了历尽劫数的哈丝姬尔高贵圣洁的微笑。
完成这次伟大的演奏后,在1960年的一个寒冷冬天,哈丝姬尔在布鲁塞尔火车站的楼梯上意外跌倒,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无尽苦痛和欢乐的世界。幸亏女大师生前留下了这个含泪微笑的经典录音,引领一代又一代的后人进入莫扎特的精神世界,领略琴声深处蕴含的悲天悯人之心。
肖邦的味道
今年桂花开得迟。寒露已过,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都快到了,小園金桂才开始盛开。月夜清朗,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和甜意,耳畔传来的琴声同样沁人心脾,正是肖邦的《夜曲》。
钢琴诗人肖邦的二十一首《夜曲》,曲曲浪漫醉人,篇篇精美绝伦,历来脍炙人口。夜曲作为钢琴曲体裁,由爱尔兰钢琴家约翰·菲尔德创立,是作曲家夜深人静时的内心独白。菲尔德写过二十一首《夜曲》,而肖邦也是二十一首《夜曲》,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特意向这位前辈致敬。事实上,正是肖邦发展了这一体裁。时至今日,菲尔德已被遗忘,肖邦《夜曲》则流传千古。
肖邦注定是为钢琴而生,他一生致力于钢琴作品的创作,《夜曲》则是其中最为精彩的珍品。每次听肖邦的《夜曲》,都会忘记何时开始,在陶醉感消泯之前悄然结束,让你满怀期待,又依恋不舍。他的二十一首《夜曲》中,我最喜欢并且播放最多的是前面三首。这三首夜曲作品标号为Op.09,在肖邦1831年来到法国之前完成,作品充满着波兰故土的气息。肖邦后来在巴黎沙龙中弹奏最多的也是其中的第二号《降E大调夜曲》。这首夜曲,现已成为流传最广、最受欢迎的肖邦钢琴作品。
优美恬静的旋律、精雕细琢的织体,是这首《降E大调夜曲》的显著特色。全曲节奏自然,张弛有度,带有船歌的荡漾感。在华丽的三连音伴奏衬托下,钢琴吟奏出乐曲的主题音调,极为柔美温馨。这一主题反复出现,愈发浪漫朦胧,让人忘却了俗世的一切烦恼和痛苦。乐曲渐上高潮,钢琴奏出热情的华彩,情绪变得激动。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温柔地抚平,乐曲在静谧的气氛中结束。聆听这首曲子,依稀可见在夜色薄雾中肖邦正诉说着心事。不由得激起心底的层层涟漪,生命中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情愫在心头荡开,久久回味。
在众多钢琴大家的指间,肖邦《夜曲》流光溢彩、神韵自见。他的《夜曲》有如一泓上好的山泉,而不同钢琴家的演绎就是各色佳茗,一经交融,便发出香气四溢、奇妙无穷的茶香。
同样来自波兰的鲁宾斯坦被誉为肖邦权威,在他那版经典录音中,每个音符奏来都纯熟圆润、高贵华美,恰如一壶陈年生普。而他三十年代年轻时的录音,清新自然、生机盎然,好似新出锅的明前狮峰龙井。女钢琴家皮耶丝的演绎,音粒饱满结实,乐风浓郁甘腴,正是武夷坑涧大红袍的滋味。我国旅欧钢琴家傅聪以肖邦之曲见长,他的琴声清瘦奇峻,俨然来自大禹岭的高冷茶。出生于智利的阿劳大师,琴音充满弹性,断句变幻莫测,玄思悠远,莫非是岩茶五大名枞中的半天妖?广受肖邦迷推崇的旷世奇才弗朗索瓦,他的触键轻柔细腻,琴声晶莹剔透,有如溅珠泻玉,隐约中又能闻见人间烟火,应该就是福鼎野生白茶中的頂尖品种白毫银针了。
法国钢琴学派祖师爷科尔托的录音已然久远,琴声却依然清亮透明、流丽灵动,音色的微妙变化清晰可辨,音流的颤动犹如蝶翼骤振。那些飞快掠过的音阶,就像月光穿过水面的光影浮动,如梦如幻。科尔托弹奏的《夜曲》,初听冲淡平和、温润柔顺,渐觉锋芒毕露、劲道十足,过后又是浑厚华滋、醇美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