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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虚弱无助或情绪低落的时候总会想起逝去的亲人,希冀可以得到他们在天之灵的庇护和指引。有一段时间,她曾对着虚空为父亲祈祷,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无能为力的期待和念想。两年后,父亲还是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
自父亲生病以来她几乎没有在母亲面前掉过眼泪,她必须撑着。只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她的泪水才不自觉地在黑暗中肆意长流。她实在是难以接受至亲之人就这样过早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悲伤只能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方可缓解,变得可以谈论。两个月之后,她才听母亲慢慢讲起,每次从小区出门买菜往返的路上,都会一边想念父亲一边无声泪流,也只有在人来人往无人相识的异乡街头,母亲才会释放内心的悲伤。而远在老家的妹妹,也因为无处不在的睹物思人,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备受煎熬。她听了内心凄凄,多想给母亲和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除了在父亲灵堂上的抱头痛哭,母女三人很少有拥抱的举动。她想想有跟父母说过“我爱你”“我想你”这类亲密的话语吗?好像根本说不出口。而这些话她是可以对孩子一遍遍说的。
她以为这次会梦到父亲的,像妹妹不顺心的时候那样。四月是残忍的季节,因为有清明节,尤其这是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照样是鲜花盛开姹紫嫣红,照样是陽光明媚春风沉醉。她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鬼使神差地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决定扫辆单车骑去与爱人会合。她用左手勾着手机外壳上附着的带子,两手搭着车把在春风沉醉的夜晚中一路狂奔。等到与爱人会合的时候,猛然发现左手勾着的只剩下一个手机壳,又立马骑车往回找,却无迹可寻。就这样,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手机不翼而飞。她无比沮丧,觉得自己人到中年做事还如此慌张不定。现代人可以凭着一部智能手机遍览天下诸事便利,丢了手机便也意味着手机上存储的资料再也找不回来了。尤其是里面有父亲生前最后几年的影像。往事历历,影像记录的丢失让她感到无比痛惜和深深愧疚。
因为手机的丢失,她没有梦到父亲,却又犯病做了噩梦。对,她认为这就是一种久违的犯病,是她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而所谓的噩梦必定与死亡及对死亡的恐惧有关。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曾为此饱受折磨。
她承认,她们这一代人,无论在家庭还在学校,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死亡教育。全是顺其自然的发生和遇见,全是个人的懵懂认知和感受。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这件事,只记得它带给自己的持久困惑和恐惧。在无数个溽热难耐的夏夜,心事重重、老成胆怯的少年躺在院子里的凉床上,望着头上深蓝色的天幕,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个世界,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忍不住泪水涟涟。而每过一段时间,当村里的鞭炮与丧鼓声响起,村人自发前去帮忙“坐夜”,她就知道,又有一个人离开了人世间。每到这样的时刻,她就感到不安,那隐隐传来的丧鼓声会扰得她一夜惊惶难眠。父母外出时,不仅要他们从外面把门上锁,她还要从里面把门闩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声音挡在外面。等父母大半夜回来开锁敲门,一直没睡着的她再爬起来把门拉开。
鲁迅先生说:“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她在还没有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了真切的体验,凡是与死亡关联的东西她都害怕:搁在爷爷家偏房打好的黑色棺材,奶奶亲手为自己准备的寿衣,山坡上散落的一个个坟包,晚上跟小伙伴看露天电影回来路边的乡野鬼火,狡黠的邻家大哥在纳凉的夏夜给小孩们讲的鬼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