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上讲话
作者 时国金
发表于 2023年3月

有时,我感觉很幸运,生长、成长在金宝圩。这方水土承载着我的喜怒哀乐,留存着我从童年、少年到青年的记忆。

年轻时拼命地想离开家乡,现在是一有时间就想回到故乡。有故乡的人,一离开家,浓浓的思乡之情,即从那时起,始终萦绕在心头。

现在工作的城市离老家100里左右,开车回去也就个把小时。只要双休日不加班就驱车而回。不为什么,就是想找老乡聒聒谈,听听那圩乡醇正的方言和那方言里存放着的趣事和人情。就是想脱去上班的正装,離开逼仄的水泥森林,走在阡陌田垄,轻松舒适,随意自在。

离开家乡越久,越觉得圩乡话柔软亲切。语言需要环境,只有回到故土,才能激活那些沉睡在心底久违的词汇,再一琢磨,便觉口齿生香,余味悠长。

读中学时,很羡慕能讲一口标准普通话的同学。我自卑只会讲地方土话,常被耻笑“从各里到个里”,也曾努力学说普通话。随着年纪的增大,离故乡越来越远,对于圩乡的语言却反觉得越来越亲切,在外地也常常为偶尔听到一个讲老家话的人而惊喜。

圩乡人学说普通话是很难的。圩乡话属于吴方言中的宣州片铜泾小片,发音,词汇和声调与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的普通话有很大的区别。就像北方的京剧和南方的黄梅戏,一个是雄浑苍凉的高山,一个是平展婉约的水乡。长期生活在圩乡的人,出去工作后,很少不留有圩乡口音。

但也有例外。我在原乡政府工作的前任同事朱君,从未离开过圩乡,凭着自学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而且被市广播电台新闻联播栏目遴选为男主播。可见那普通话说得不是一般的好了。我接任后,乡里的广播站站长告诉我,他为了练习说普通话,两年时间用坏了三台盘式录放机。天赋是一方面,功夫也非同一般了。

我是语言天赋比较差的那种人。现在还清楚记得,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水阳江上的东方红一号载人轮船还在每天从芜湖到宣城,往返一次。表哥孟喜正好是初中毕业,带着我一道去宣城二舅家玩。到了雁翅轮船码头,远远就听到汽笛的鸣叫。表哥说:“挤上船再补票。”我们紧赶慢赶像泥鳅一样挤过了长长的跳板,顺利地上了轮船。船是三层,已载满了人。逆流而上,经水阳、新河庄、油扎、庙埠,到东团湾码头,已是斜阳残照。船到码头,一张长长的跳板连接到堤岸。堤岸上有验票的工作人员。一路上表哥已把票价研究了个透,他悄悄和我说:“我们就说是从油扎上船的,只要两毛钱,雁翅是八毛,两个人可省下一块二呢。”说完就揣给我一张两角的毛票。

表哥留着一头长发,穿着喇叭裤,走在前面,洋腔怪调地和验票员糊弄了几句,补交了两毛钱上岸了。

快轮到我了,一想到要扯谎,心咚咚直跳。我跟着人群往前走,努力提醒自己不要怕。

“票呢?”

“没买,补票。”

“哪里上的?”

“油扎。”

“瞎扯,一听你就是水阳佬,一边站着。”

第一次出远门的我,就这样被自己浓厚的圩乡口音暴露了行踪。我乖乖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脸上,火燥火燎。

这时,一位穿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小伙子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对着验票员用普通话说:“我们一道在油扎上的,让他走吧。”

验票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收了两毛钱,放我上了岸。

我追上在路边等我的表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哎呀,忘记和你说了,你这个土老逼,要说普通话呀。”

老家话是土得掉渣。美丽的玫瑰叫“刺介子”。捕害虫的青蛙叫笡翎谷鸡。有的词,翻遍《辞海》也找不到发音,找不到对应的字。垾子的垾在《新华字典》中就没有这个发音。最新的电脑里也打不出来这个字。划船的小桨,我们称为苗子的,也没有这个词,后来,我就用杪子来代替。睡觉,圩乡的话是“歪告”,土!但后来读到《红楼梦》中有相同的表述就释然了,甚至有些自诩的意思了。当然,也有本地的街上人,讲“睡告”或“歪觉”。一个词,半江瑟瑟半江红,一半普通话的发音,一半方言的发音,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真正的洋腔怪调了。

圩乡有两种人,很容易被人说为洋腔怪调的。一是读书回乡的,一是当兵回来的。他们在圩乡话语中常常夹杂着普通话的句子,词汇,发音,大家听着就很别扭。有时候大家就把他们说的词汇当作笑料,讥讽为“种田不如老子,烧饭不如嫂子,打枪中不了靶子,说话还带调子”。那时,圩乡人很排斥外来语,要想融入这片土地就要入乡随“话”。遇到外地人在这儿生活的,就直接以他们的语种称呼,什么“上海佬”“江北佬”“湖北佬”等等,这里面多少有些无伤大雅的地域歧视的意思了。

这样,圩乡的语言就有非常大的吸附力。我们村上有六个兄弟,他们的爷爷辈,是从湖北迁来的。从我记事起一直以为他们是本地人,因为到他们这一辈已经能够讲一口地道的圩乡话了,丝毫感觉不出他们曾是外乡人。到城里工作后,我发现同样和他们祖辈一道移民宣城南乡的,传了几代,大多还说着一口地道的湖北话。

有的圩乡话有些粗俗不堪,但却贴近自然,贴近生活,甚至精准到纳米级程度。如对动物发情的观察,圩乡话丰富复杂,同样是牲口发情,不同的牲口就有不同的表述。

狗,叫打链。为什么叫打链呢?铁匠打链是有动静的。一打铁,二打铁,叮叮当当,炉火闪烁,煤灰飞扬。赤膊上身,锤子一敲一敲,很有韵律,那绝对是体力活,技术活。狗子打链就不同了,不声不响,不选地方,不问时间。道路上,稻场上,众目睽睽之下,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里,屁股对着屁股,默默的,两条狗,一公一母,较着劲。当然也有公多母少,雌雄失衡的时候,一群狗相互追逐,把正在生长的油菜、麦苗打倒一大片,惹得庄户人家跳脚大骂。

本文刊登于《清明》202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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