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们村大部分人家是解放前后从苏北逃荒过江来这里落的户,到如今男人、孩子基本上都是一口苏南方言,唯那些上了年纪的女辈们,说话仍习惯地操着苏北口音。家里男娃金贵的,做娘的总爱把自己的儿娃叫“偶的宝”。我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我娘是地地道道的苏南本地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偏偏也学着苏北女人腔不叫我哥不叫我妹,儿时,单叫我“偶的宝”。
我出生在那个大荒年代。生我时,娘吃的是麸皮、豆饼、野菜、树叶和草,没有奶水,是娘用米汤让我活了下来。到我妹妹出生时年景好转,我4岁了,可个儿比刚生下的妹妹大不了多少。
不知是日子苦不堪言,还是娘生性不爱多言,在我的记忆中,娘的话比皇帝的金口还金贵,一天到晚只顾闷头做事干活,很少开口说话。能记住娘叫我“偶的宝”时,我已经八岁。
那是个滴水成冰的隆冬之夜,村里的狗冻得都钻进草窝不出一点声响,我家门前那棵光秃秃的苦楝树让寒风抽刮得鬼哭狼嚎般惨叫,在阴森森的黑夜听得我汗毛根根竖起,在冷如铁的被窝里睡不着,娘还在油灯下用麻线扎千层鞋底。娘不停地抽麻线发出的“呼呼”声,让我感觉娘就偎在我身旁,我把这抽线声当作催眠曲,听着听着一直听到听不到这声音。
是一泡尿把我鼓醒。
家里的晚饭照例是喝一通清汤能照出人脸的薄粥。尿多,夜里常常不止一次尿急而醒。我醒来娘还在呼呼地扎鞋底。
我咬着牙光着身子钻出被窝,拎起床前的大号夜壶,冷得一边颤抖一边撒尿。
伴着夜壶口里的水声,我瞥一下坐在床前的娘,她面前那只用墨水瓶做的油灯只黄豆大那么一粒火苗,昏暗得娘成一个剪影。娘每扎一针,都要拿鞋底往油灯前凑近,深度近视却又没有眼镜,就这么一针一凑地扎着鞋底。娘的累不是一句什么话能形容,我们兄妹五个,加爹娘,过年前娘要赶做出七双鞋,才能让全家人过年都能穿上新鞋。
天太冷,娘的喘息是在喷雾。娘喘出的雾气冲撞得小油灯眼会随时熄灭。
一间大屋,中间一人高的土坯墙隔出前后两个房间。三个哥哥早在后房两张毛竹爿床上进入梦乡,前房这张土改时分得的大木床上,排放着两条黑棉被。里面那条加盖着老棉袄老棉裤的被子底下,爹睡得像根树段一动不动。他脚头睡着五岁的小妹,正紧抱着爹的一双老脚。妹的小小胸口成了爹取暖的脚炉,让爹睡得鼾声如雷。
我与娘睡一条被。见娘这般操劳,放夜壶时我轻声说:“娘,四儿把被子焐热了,您也钻进来睡吧。”
娘停下活,她没回我话,只是用捏着针的右手理了理散落在前额的头发,微笑着看我一眼,重重地一声叹息,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嗯,偶的宝。”
平常被爹娘叫惯了四儿的我,听了娘这声“偶的宝”,心里很是别扭,我不喜欢那种苏北腔。
不过,这别扭也就一闪而过。娘的劳累让我心里沉甸甸的,我为不能帮娘而难过。
二
九岁放寒假的那天。下午,扫完教室,我从学校回来时,在紧贴校门的汽车站里拾得了上百个烟屁股,把两个“大前门”烟盒装得满满当当。这是我孝敬爹的。
天气不好,饭后就飘起了雪花。我从学校走到村口,直接去了生产队的养猪场。爹是饲养员。
雪花一朵一朵大如棉花,纷纷扬扬让满世界一片雪白。这个钟点,爹应该正在大锅台的灶窝里烧猪饲料。
我肩头斜挎书包,喜盈盈地走进猪场灶房,我爹立马从灶窝里一个矮树墩上站起来。爹为我拍打掉身上的雪花,心疼地说:“四儿,这大雪天,还来老庙做啥?该回家,你娘准提着心呢。”
爹成家晚,48岁才生我。嘴上这么说,瘦瘪的脸上一条条皱纹早喜得卷成了一朵花。
我解开老棉袄,从怀中取出那两包烟屁股,两手捧着把它放到爹的手中。
我爹接下烟屁股,嘴唇抽动了几下竟没说出话来。他把烟屁股放灶台上,伸手把我瘦小的身子揽入怀中,让我跟他一起坐到灶窝里那个树墩上。
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用那只鼓着青筋粗糙得像老榆树皮一样硬的左手抚摸着我的头。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四儿乖,怪不得你娘这么疼爱你,那个饿得都敢抢人东西吃的荒年,你娘愣是把我给她补身子的一斤多羊肉糕全给你吃了,还变着花样学苏北女人,叫你‘偶的宝’哩。”
我哪记得幼时的事?
爹说,生下我的第二年,饥荒年过了,家里自留地上种的南瓜山芋就着队里分的米面,让全家告别了吃菜咽糠的日子。
那年的大雪时节,中午,我大肚子的娘吃下三碗山芋丝掺米饭,撂下饭碗,就开始肚子痛。也是吃得饱有力气,娘憋足气,半个钟头小妹就落了地。
连生四个男娃,添了个女娃,爹娘满心欢喜。为奖励我娘,爹挑了一担硬柴火,赶八里路到乌溪港码头卖给船上人家,换得7毛3分钱。码头一侧有家羊肉店在高声叫卖羊肉糕,爹就拿这钱买了这羊肉糕。
羊肉糕是冷切着吃,爹不买猪肉买羊肉糕,是想让娘独吃这份食补补身子。爹悄悄地把用油纸包着一片片切好的羊肉糕放到娘的床頭,还小声说,别让这帮小蝗虫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