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茶的记忆
作者 张苏
发表于 2023年3月

苏州人喝茶叫“吃茶”。因为吃到肚皮里的不仅仅是茶水,还包括了茶里茶外一切相关的内容和过程,甚至于蕴含着某种精神的意味,有一种滋润心田的作用。就像我们说:读书要把文章 “吃透”,可见文章是不吃不透的。茶也是一样的道理。小时候看电影《少林寺》记住了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好酒好肉吃过以后,要能够在心中留下个“佛祖”,那这酒肉肯定算得上是“吃透”了,但这恐怕也只有圣贤才做得到。所以吃茶要“吃透”实在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啊。惟愿在蓦然回首之时,能够在唇齿间依稀生出一丝丝清香,如“旧时月色”永照心头,也就算得上“心中有佛”了。

记忆中,清晨的阳光穿过客厅东窗,洒落在写字台上。玻璃杯中刚刚沏好一开新茶,碧螺春蜷曲着渐渐舒展开来。杯中绿意盎然、暖气升腾,菱形玻璃折射着五彩的光晕,恍惚间让人有一种“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温润和迷离。我那时候还小,并不懂得品茶,只是喜欢怔怔地看着这幅景象。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脑海里总会出现这杯茶和这缕阳光。那是奶奶专门为爷爷沏的好茶。

每年清明前几天,洞庭东山的一位乡民都会专程送上来几斤碧螺春。爷爷和老朋友们一起春游和秋游时曾亲自去踏看过这家的茶园。茶树旁边是一片梅花林,其中还间杂着几棵高大的橘子树。老茶树的根系在地底下定是和梅根和橘根订盟结交着,仿佛隐居的陶渊明拥有了羊仲和求仲那样的芳邻,所以这茶树自然是“虚明中有色,清净自生香”了。尤其在太湖早春,梅花盛放云蒸霞蔚之时,茶树新芽未抽恰逢孕育期,就像孕妇终日以寒梅香雪为食,生出来的小宝宝哪有不体带梅香的?所以爷爷就专门选这家的茶,因为茶香中依稀还能品出梅子香呢。那时没有冰箱,奶奶会在铁皮的饼干罐头里面用几个布袋子装上石灰,再将茶叶储存其中,这是当时茶叶保鲜的好办法。几斤金贵的碧螺春奶奶只留给爷爷享用,那是他的精神食粮。

爷爷是个美食家,文革结束落实政策后,他经常和老朋友们定期聚餐。我曾经在他留下的一本旧书中,无意间翻到过一张1980年苏州松鹤楼饭店的发票,抬头上单位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吃家”。哈!竟然还有这样的称呼!有意思的是这张发票正夹在清代的“大吃家”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我想,袁枚诗文和美食的人生,一定也是他的理想境界吧!爷爷身为“吃家”,但酒量并不好,所以就更偏爱茶了。年青时各种吃茶的雅好大都已经做不到了,现在也只是每年还能吃到碧螺春。爷爷对我说,新鲜的碧螺春上市最好要到虎丘冷香阁碧桃花下泡上一杯,那才是真美呢!虎丘冷香阁可以称得上是苏州园林中的赏梅圣地。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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