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社区来人要母亲和父亲的结婚证,说要重新进行登记。母亲说户口本上的名字都登记在一起,还要结婚证干嘛。她又想了想说,我和你父亲的结婚证夹在那本小说《射雕英雄传》的书中。
我记得那本书皮破了,她用牛皮纸重新把书皮包了一遍。那本书放在老屋大炕的那间柜子里。
我从县城开车出发已是下午3点,走到半道上大雨滂沱,雨刷器在车窗外拼命地抵挡着瓢泼的大雨。车窗外的气温已经下降到二三℃。隔着车窗的玻璃,寒气一股股涌了进来。
拐上一座山,雨突然停了。车窗外滚滚的雾气,一团一团纠缠在一起不愿散去。我开了暖气,终将车窗上的雾气化开一个小洞。
昏黄的车灯在大雾里一闪一闪像天际里梦幻的星。车里的暖氣暖暖的,晕染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孤独与伤感。
想来是二十年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浓雾里,我坐在父亲的车上,与父亲在浓雾里向家的方向赶去。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看着身旁的父亲垂下眼帘,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他有时也会用力推一下身边圆头的挡杆。那时他的手掌骨一节节均匀地立起来,白皙且骨节分明。
在我最初的审美里,男生的手那样子是最好看的。
这种逻辑潜藏在我心里好多年。
好多年后,当我懵懵懂懂开始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最开始吸引我的居然是像父亲那样的一双手。他手掌均匀,十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在午后的阳光里握着钢笔,在白色的纸上安静地留下一行行俊美的字迹。我已经忘了他年少的容颜。可我总深深地记得那双手。
那时候的父亲身材也没有如今的臃肿邋遢。他身材略显瘦高,总穿一件白色的衬衣,上面套一件军绿色的军用马甲。那马甲的里层顺腰的地方是一顺溜分割成均匀的口袋。在马甲最边上的兜里父亲总插着一把做工精致的军用刀。有时候他也将它插在马丁靴的鞋筒里。其他五六格的口袋里装满了一沓沓钞票。
父亲大卡车的后排座上总会装着好酒、方便面、汽水,还有我最爱吃的牛肉罐头。或许这也是我那时最爱黏着父亲的原因。
那时候山路还没有铺沥青。我们的车子走过就会扬起黄色的灰尘。一路走过就会制造一阵小型的沙尘暴。沙尘暴的后面总会看见追赶车尾的孩子,看着车子走远,他们就会愉快地打着口哨。
有细小的灰尘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我们车子。父亲总会拿了白色的抹布在颠簸中将车窗和座位上飘进车里的尘土擦干净。也会转过头来将我刘海上、脸上的黄土用裤兜里的手帕轻轻地擦掉。
中途有水的地方他会停下来,将那条擦车的白色抹布放着洗衣粉洗了又洗,用力拧干。然后用洗脸盆往车身上泼水,摩擦发焦的车轮胎会发出“嗤嗤”的散热声,腾起一层层水汽。
父亲也会用铁皮长嘴的水壶给车的水箱注满水,继而用毛巾拍掉他身上的尘土,擦干净我红色小皮靴上的土。那时候的父亲是那样一个干净、温柔的男子。
这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也是同样的路上,同样的雾气里,我心生愉悦。我明白在浓雾里我所要奔赴的地方有着温暖的灯光,灯光下我的母亲正坐在燃着柏香的屋内,安静地看书。而西厢房的炕头下,生铁的火炉上铜制的茶壶里“咕嘟咕嘟”熬煮着的是爷爷精心配制的茶水。茶的香气透过纸糊的花窗一直飘进十月湿寒的空气里。
爷爷总不时擦拭一下花窗上唯一一块镶嵌玻璃的地方,他正透过窗户密切地关注着院子里的动向。他在心里期盼着他长得像高原上狍鹿一样轻灵的孙女,雀跃着奔进老屋的院子,在鹅卵石铺就的院子里大声喊寻着他。
这样的时候,他总有些恍惚。他有时会觉得那鹅卵石上正在蹦跳的是他童年记忆里最小的妹妹,一样是一头倔强微卷的黑发,跳起来的时候在寒风里特别容易披散。有时他也会把孙女看成自己小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曾经学步的时候歪歪扭扭在院子里走过,喜欢边走边呼喊着他。
他觉得他最小的妹妹仿佛还没有变成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而他娇小的女儿也还没有出嫁。她们都还在曾经养育过她们的这所老房子里快乐地成长。
奶奶总说,我出嫁的时候一定要把爷爷当成嫁妆陪嫁过去,这样就两相欢喜了。爷爷不用每天扯长了脖子像个秃鹫一样天天透过窗口张望,而我也不用像个山雀一样在他不见的时候,叽叽喳喳四下打听他的下落。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时光仿佛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远。那个曾经像山雀一样内心轻盈的我,而今像一个孤独的幽灵瑟缩在喧闹的小县城,每天重复着自己所不喜的生活。
我也在想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变成堂屋供案上的爷爷,他该多孤独。他孤零零飘荡在陌生的房屋里,他孤零零地站在幽暗处,盼不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这样想着,车子已经开下了山腰。
到达镇上的时候雨停了,天空还是一样的灰暗。
我将车停在老屋门口,下车裹了裹身上宽大的毛呢大衣。
老房子的大门早已换了样子,高大的红色铁皮大门。高高的青砖垒砌的外墙。这和街面上其他人家的大门外围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出老房的钥匙。
“哐嘡”一声。生锈了的大锁落在铁皮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风吹过,冷气逼得我直打哆嗦。
推门进去,砖墙木梁的屋子低矮矮、空荡荡伫立在十月的寒风里。
秋风卷着满地的梨树叶在水泥铺就的院子里翻腾。梨树下父亲用水泥砌成的水泥桌上,腐烂了的果子,东倒西歪铺了一桌。
梨树又长高了一些,树枝已经快要顶到屋檐上了,在阴暗的暮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一个人怔在院里好一会儿,心里涌上一阵阵的落寞。这就是我梦里梦到过很多次的地方。梦里我总是推开一扇扇的门,一扇扇的门后都是无力的陌生。终于有那么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老屋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梦里,我看到幽暗的光线里,爷爷和奶奶坐在靠花窗的火炕上。他们慈爱地笑着,轻轻呼唤着我的乳名。那一刻,久违的温馨与满满的归宿感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那是我记忆里的老屋,它安静方正地矗立在如今的这个院落里。那时老屋还没被拆掉,现在的砖墙木梁的房子也还没有建起来,那时院里也还没有梨树,只有满院子的月季在夜风里将婆娑的树影投在花格的窗户上。
雨气越来越重,我在院子里用双臂将自己抱了抱。
我不愿意走进屋内,我还想在熟悉的空气里寻找一下老屋的气息。
记忆里的老屋简朴而宁静。坐北朝南的上屋廊檐出檐很深,以至于阳光总是将斑驳的影子洒在雕花的花格窗上,所以上屋总是处在一片昏暗的光色里。
屋檐下用土和着鹅卵石垒砌的花园里,月季长得又高又粗。枝上坚硬的刺曾经很多次将我的手指刺破。
感知痛是生命独有的特质,是活着的讯息。童年里很多次我将手指轻轻按压在那些坚硬的小刺上,一点点试探着往里推,一直到手指冒出细小的血珠来。有一段时间我居然迷恋上这小小的刺痛。
有时候我也会想,那些月季在高原阴寒的气流中会不会冷,它的枝丫在冰雹击打的瞬间会不会很疼。我想是会的吧,至少曾经它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疼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