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芳侵古道
作者 杨机臣
发表于 2023年3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妹妹是山大(威海)教古代汉语的退休教师。她看了我最新创作的小中篇《远方侵古道》后,深夜里发来一则微信,晨起打开手机,赫然入目。

“读了两遍《远芳侵古道》,心动于如此这般地把历史与现实无缝对接。体味一番,就想起了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一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考察‘戍边’的古老话题,始于商周朝,《诗经·采薇》等作品的同类题材常见,但罕见从母亲的角度写出彩的。此文选题新颖深刻,戍边母亲们维护国家民族安危的举措与精神,境界同‘野火烧不尽’一样,是世代传承的。白居易该成名作的寓意,当时便受到名诗人顾况赏识赞可举荐。所以,我觉得可借用一下,加深作品的主题。粗浅想法,仅供参考。”

妹妹的一则微信,打破了我过去的认知。传统的戍边文化源远流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延续至今,靠的就是一种不屈的精神。

于是,我接受妹妹的建议,以此深化主题,并把她的微信前置于开篇,是为前言。

夜航探母

一年前的初夏,6月一个金色的黄昏。青岛流亭机场,一架银机呼啸跃起,冲向天空,迎着金色阳光的余晖,瞄准大西北方向飞驰……开启了一次我考问人生、跨越时空的虔诚之旅。

飞机爬上了高空,嗡嗡前飞。头顶的凉气微微吹拂,身边的同事,肩披薄毯微闭眼晴,是为应对夜航远飞的惯性动作。由于爱好摄影,对光线很敏感,我静靠于临窗的座位上,透过窗外的机翼,看着遥远的天边。被金色余晖染成金色的紫色的淡红色的云彩,造型各异,变化无常……

陶醉和灵感容易催化心底深处的东西。

突然,透过彩云的缝隙,我惊奇地看到,从黄海之滨到三湘大地,从鲁西平原到江南水乡,乡间土路、山区原野、水岸码头、铁道线上,一队队胸佩红花高举红旗的女战士,搭渔船、坐马车、乘汽车、挤火车、沿着我乘坐飞机的方向,万众一心,兵锋西指,朝着大西北的进军目标,走去……走去……

面对眼下模糊的画面,我急忙掏出临行前公司为我配置的最新“武器”——红外线相机,打开镜头在视野之内扫视不停。当镜头转到胶东半岛东部昆嵛县山马区的中床村时,一个动人的场景让我情不自禁地固定了画面:百户人家的中床村,后倚二龙山,前临北床河。这天,村里煞是热闹,村里的老少爷们敲锣打鼓,欢送16岁的刘友兰(岚)参军赴疆戍边。只见母亲在佩戴红花的闺女身后追赶,边追边喊她的乳名:“幂呀!我的闺女,你还是个孩子,远行天边,娘我实在不放心啊!”

飞机嗡嗡飞,冷气微微吹。我一个冷战惊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想起方才的画面,本能地拿起随身的背包,掏出装着的此行日程和拜访的三个威海戍边母亲之一的刘友岚文字简介。日程显示:6月1日(星期二),新疆时间00:10,抵达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接机入住徕远宾馆;6月2日(星期三)上午,乘车前往石河子市(路程约1小时40分钟),参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军垦博物馆、周恩来纪念馆后,拜访两户乳山籍戍边母亲唐克勤和勇淑范;6月3日(星期四)上午,乘车前往五家渠市,参观103团知青馆后拜访文登籍戍边母亲刘友岚。

资料显示:刘友岚,女,汉族,1936年出生,现年85岁,山东威海文登人,1952年当兵进疆后在农四师医院工作,1986年入党,1987年退休,因与六师离休老干部李忠扬(已去世)再婚来到兵团干休所。自己未曾生育,丈夫有4个子女,均不在五家渠市居住,逢年过节来看望老人。她自己雇了保姆照顾起居,现住在滨河大院安度晚年。

经过5小时的高空飞行,于当地午夜航班抵达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走出机场,与机场名称相称的、令人感受强烈的浓重的屯垦文化扑面袭来。据考,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清政府安置移民在此屯田,屯田者因陋就简搭盖地窝子居住,部分居民为行旅客商设立吃喝店。从此,人们就把这里叫地窝堡,以至作为一种屯垦文化现象,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几十万屯垦大军集结新疆,大量地窝堡应运而生,成为新中国屯垦史上的重要文化现象。地窝堡机场,位于乌鲁木齐市西北郊,距离市区16.8公里,与昆明长水国际机场并列为中国两大国家门户枢纽机场。

从迪化到乌市,古今屯垦名城战略地位之显赫,可见一斑。

拜访按日程进行。在完成了前面两户戍边母亲的拜访后,6月3日近午时,我们走进了刘友岚老人的家门。一进门,宽敞明亮的会客厅摆满了时令水果,可以想象,在新疆自己的家里,接待数千里之外的家乡人,心情该是如何激动。此时此刻,她那布满沧桑的脸,很难压抑那份思念故乡和亲人的情感,那种亢奋和喜悦无以言表。我能觉出来,面前的老人与前面两户比较,似乎有种不可名状的情绪难以掩饰。像今天的场面,前两户人家有老伴或孩子在现场陪伴,发自心底的那种喜悦恰到好处。后来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这种情绪难以言表。

那天,拜访结束时,最后握手言别的领导及陪同的工作人员离开后,我站在那里观察老人的表情。她拄着拐杖,站在沙发和茶几中间一动不动,脸上略带微笑,静静地目送客人离开,却对一旁站立的我视而不见。于是,我仿佛看见她那敏銳的目光掠向了东南方向,扫视着一个古老的村庄,那就是老人心中永远牵挂的故土——文登县北郊的中床村……最终我按下了快门。本来,这张照片收进了我编辑的《威海戍边母亲》的图片报告里,但最终还是不忍心地把它撤了下来……

冒险远征

1952年6月,一个旭日东升的早晨。教室里,正读4年级的刘友兰,听同学说了一句话:“文登县城设了一个新兵站,正招收去新疆的女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又一个旭日东升的早晨,新兵站刚开门,就走进来一个小女孩。“小同学你找谁?”“我来报名!”“啊!你还是个孩子呀!”

“我不是孩子,都18岁啦!”你来我往,双方拉起锯来。人家说她长得太小了,她回应说,俺妈说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没房没地,吃不饱穿不暖,所以身子骨长得小,到部队吃得好,很快就长高了。我家里两个叔叔当兵时都很矮,在部队都长成大个了!一番话,把招兵站的人都说乐了!经她一番软缠硬磨,人家只好给她报上了名。第二天村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在村口向一个小男孩打听刘友兰的家在哪里。这个孩子叫新华,是刘友兰小时上山下泊放牛的小伙伴,他当场把陌生人领到了幂姐的家。新华压根猜不到,这次房后树荫下的谈话,成为他与幂姐离别的动因,十几天后幂姐乘坐大马车,村里敲锣打鼓把她送走了……

70年后6月的一天,当我走进中床村采访时,房前房后为邻的新华老人,虽已年近80岁,但,他对幂姐的情况记忆犹新,提供了大量一手材料,并心甘情愿为我深入采访提线索、做向导。

还是16岁孩子的刘友兰,冲破重重阻力,包括母亲的反对,远赴新疆,这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由其背后深厚的社会背景所致。1936年,刘友兰生在文登县一个叫黄庄的偏僻小山村,取乳名叫刘幂。父亲刘孝成,母亲陈宗佩,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民,靠长年外出扛活养家糊口。穷人的孩子早成熟。刘友兰自幼聪颖、勤快,跟随父母上山下泊,磨砺出一副好身板和顽强性格。在她4岁那年,为了孩子的前程,一家人搬出小山村,来到县城北郊中床村一带扛活,过着房无间地无垅的漂泊生活。共产党是劳苦大众的救星。1947年开展的“耕者有其田”土地改革,使她一家人重获新生。不仅分了田分了房,刘友兰也上了学。从地狱到天堂的新生活,在刘友兰幼小的心灵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也使她萌发出立志报国的根芽。一旦有机会,参军赴疆保家卫国的强烈欲望,是任何力量也抵挡不住的。于是,把青春献给部队,献给边疆,献给屯垦固边的壮丽事业,是刘友兰的人生追求和选择!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当一群热血青年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道路后,无尽的艰难和凶险在等待着他们,有人妥协了,有人退缩了,而刘友兰自打到县城报名后,就从来没有动摇过!这就是她的可贵之处。

1952年6月20日,刘友兰诀别亲人,告别故土,踏上西进征程。这一别,山水遥指,青丝白发;这一别,亲人分离,阴阳两隔。这一天,自古一家人的昆嵛县、文登县集结了300多名女战士,部队建制为三中队,任命25岁的范振荣为队长带队出发。一早乘马车到石岛港集结,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甚为壮观。踏上西征路的胶东革命老区的姑娘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路歌声嘹亮、欢声笑语。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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