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湘云——末世中的霁月光风
霁月光风的史湘云偏偏生于末世,于是末世的霁月光风便也演绎着悲剧。湘云的判词是这样的: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无论出生在何等人家,一旦成为孤儿,便与富贵无缘了。林黛玉的林氏家族四世為侯,虽是列侯,但也是侯,且父亲林如海是前科探花,虽不如贾府,也是贵族之家,父母去世后依然在舅舅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第四十五回,黛玉与宝钗互剖金兰语时,宝钗说身体不好,吃燕窝比吃药管用。黛玉说:“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 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这是黛玉的处境,湘云不同,她族中有人,跟叔叔过活,不算寄居别家,家产中有她一份,只是这家产似乎并不丰厚,重要的是她没有像黛玉那样的祖母或外祖母疼她,日子便更为凄惨。
书中一贯做法,没有直接描写,但通过宝钗与袭人的对话,以及一些场景描述,我们知道湘云生活的大致状况。
第三十回,史家来人到贾府接湘云回去,“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连委屈都要隐藏起来,湘云的日子过得压抑,她的童年没有烂漫。
第三十二回,袭人让湘云给宝玉做针线活,宝钗听到后说:“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湘云的日子不太像侯门小姐,做针线是贾府小姐们的功课,对湘云来说却是讨生活,性质不同、意义不同,承载的压力也不同。第五十一回有这样一个情节,袭人不在,晴雯、麝月等侍候宝玉睡觉,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划子。这里,我们看到了晴雯的做派,她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动手做针线,比如勇补雀金裘,平时那是当小姐养着的。而湘云呢,这个千金小姐要做针线到深夜,这种苦楚很难道与外人。
第三十七回,大观园起诗社,这种热闹当然少不了湘云,宝玉要去请,袭人说:“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这样比较起来就知道贾府孩子们的自由幸福了。探春一个帖子召来众人起了诗社,谁想请客备了果子茶点就请了起来,不像湘云,请了客人却发现钱不够,还得宝钗赞助。即使“寄居”贾家的黛玉,每逢用钱都是贾母单独另给,给凤姐过生日的份子钱大家问都不问就知道黛玉那份是贾母出;给父母过祭日的所需之物也是贾母另备,平日里还时不时给点零花钱,宝玉得了什么好东西首先想到的是林妹妹有没有,黛玉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物质上与湘云比较都是富足的。
湘云的孤苦无依隐在“英豪阔大宽宏量”背后,她的童年与贾府小姐们不同,她不仅仅缺乏情感关爱,她还要劳作,她没有时间过童年。
黛玉从初到贾家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到对送宫花的周瑞家的发飙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足以证明她在贾家是被宠爱的,至少在贾母面前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湘云不同,她似乎没有得到史家人的疼爱,她愿意到贾家来,是因为有贾母的疼爱和姐妹们的温暖。 贾母是她爷爷的姐妹,与她的血缘也没有多近,贾母对她是来自娘家的晚辈的疼爱,只是亲戚关系,不像黛玉那样除了对外孙女的爱,还有对女儿的爱。即使是这样一种关系,依然是她在史家得不到的快乐。第三十六回,她回史家时悄悄跟宝玉说:“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贾府是她童年时期的乐园。而史家呢?做针线活到深夜,是宝玉的丫鬟都不用做的事情,湘云在史家的生活似乎真的不如贾家的高等奴婢。但幸而,性格使然,她的生活依然是快乐的。
红楼梦曲中,她对应的是“乐中悲”,但其实是悲中乐,悲是主流,是她的命运,乐是她的性格,是她的天性,悲中透出乐,乐掩住了悲。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似乎湘云在面对着她的不幸说:“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透着豁达。
豁达的湘云掩饰着她的不如意,只把生活的困苦透露给了她当做亲姐姐的宝钗,宝钗又说给了袭人,丫鬟间也有信息传递,贾家人大概知道她在史家的生活状况,尽管如此,人们看到的湘云依然是快乐的,愁苦不是她的生活。
无论在读者还是贾家人眼中,史湘云是那个一出场就大笑大说的姑娘;是那个咬着舌头喊着“爱哥哥”的姑娘;是那个别人明明知道龄官像谁却都不肯说,只有她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的直率姑娘;是那个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姑娘;是那个穿着男装迷了众人眼的姑娘;是那个有着金麒麟却从不对人言的姑娘 ;是那个喊着‘是真名士自风流’,喝着酒、烤着肉,率性娇憨的姑娘;是那个做诗不论输赢,只为快意人生的姑娘;是那个枕着鲛帕包花红,隐在微风拂花落的芍药丛中,醉卧青石上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