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讲过一个故事,某暴发户买得一只古鼎,清洗、除锈、打磨、抛光,最后古鼎焕然一新,被人们以“没文化”嘲笑之。鲁迅笑言:“它刚被做出来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
有一次我去尼泊尔时住在博大哈佛塔附近,那是一座有上千年历史的世界文化遗产,每天都有无数信徒绕行在其四周。一天,我看到当地人对塔身泼以新漆,感觉有些奇怪,这样的事情若发生在另外一个地方,一定会引来“破坏文物”的骂名。后来了解到他们每个月都会这样将塔身完全刷新一次,刷塔的费用由信徒捐款,这是他们对佛塔表示尊敬的方式,因为他们希望这座千年古塔看上去是新鲜明亮的。这种对待古迹的方式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但对当地人来说很平常,他们并不以“文物”视之。那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生活,他们鲜活的心灵盼望着这座古塔也时时如新。对他们而言,那座千年古塔是活着的。
我想到对弹琴的人来说,最糟糕的能看到琴的地方就是博物馆了。每次在博物馆看到传世古琴,它们都被放置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中,这或许是最安全的保护方式,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延续了琴器的保存时间,可也消除了琴被制作出来的最基本的意义。琴不是书画,陈列观看即可,琴是需要被演奏、被听到的。在博物馆中,琴身上的历史信息被完整保留了,可是它们作为琴的“生命”也被终结了。
有一次,一位中国香港的琴家回忆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北京拜访王世襄先生时的情景。那天,王世襄先生邀请古琴名家郑珉中先生携琴来聚,郑珉中先生肩背一张唐琴,骑着自行车翩然而至,如此随意,惊到了那位中国香港琴家。这样的琴在今天,是要重重保护、专室陈放的,但其实琴人向来不以琴的文物价值为重,因为琴是用来弹的。琴家们从来都不吝惜对声音不佳的琴器剖腹大修,为了手感也不惜磨掉弦路下方代表历史感的断纹。毕竟一张琴无论是产于唐还是宋,在琴人眼里,音色才最重要。原来汪梦舒先生藏有宋代宣和内府所藏第一名琴——唐琴“春雷”,琴已经“哑”了,但由于太珍贵,汪梦舒先生不愿修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