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雨燕
作者 李敬泽
发表于 2023年3月

在北京的中轴线上,从永定门走向正阳门,一直走下去,直到钟鼓楼,一代一代的北京人都曾抬头看见天上那些鸟。很多很多年里,那些城楼都是北京最高的建筑,也是欧亚大陆东部这辽阔大地上最高的建筑,你仰望那飞檐翘角、金碧辉煌,阳光倾泻在琉璃瓦上,那屋脊就是世界屋脊,是一条确切的金线和界限,线之下是大地,是人间和帝国,线之上是天空,是昊天罔极。线之下是有,线之上是无。

然而,无中生有,还有那些鸟。那些玄鸟或者青鸟,它们在有和无的那条界限上盘旋,一年一度,去而复返。它们栖息在最高处,在那些城楼错综复杂的斗拱中筑巢。它们如箭镞破开蓝天,挣脱沉重的有,向空无而去。这些鸟,直到1870年才获得来自人类的命名,它们叫北京雨燕。

北京雨燕,这是唯一以北京命名的野生鸟类。此鸟非凡鸟,它精巧的头颅像一枚天真的子弹,它是黑褐色的,灰色花纹隐隐闪着银光,它披著华贵的披风,在天上飞。我们一直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是令人惊叹、令人敬畏的长征:每年4月,春风里它们来到北京,在高耸的城楼上筑巢产卵,然后,到了7月,它们出发了,向西北而去,此一去就要飞过欧亚大陆,直到红海,在那里拐一个弯,再沿着非洲大陆一直向南,飞到南非,这时已经是11月初了,北京已入冬天,北京雨燕却在南部非洲盛大的春天里盘旋,直到第二年的2月,它们该回来了,它们穿过非洲大陆、欧亚大陆,向着北京,向着安定门、正阳门而来。

如果让我找一种动物、找一种鸟来形容来比喻我理想中的作家,那么他就是北京雨燕。在北京,你沿着中轴线走过去,那些宏伟的建筑都在召唤着我们,引领我们的目光向上升起。安定门、正阳门、天安门、午门、神武门、钟鼓楼,城楼拔地而起,把你的目光、你的心领向天空。北京雨燕把你的目光拉得更远,如果他是一个作家,他就是将天空、飞翔、远方、广阔无垠的世界认定为他的根性和天命。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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