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天堂
作者 张颂文
发表于 2023年3月

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

看到希望看到梦想

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

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

不要害怕不要慌张

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

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

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火柴天堂》

六岁的夏日。

小孩子都像猫,喜欢找一个盒子把自己装起来。我钻进一个放棉被用的大木头箱子,把自己裹在软软的被子里,关上箱子,狭小的空间成为完全属于我的童话秘境。我在里面演绎无穷的想象力,幻想自己是一个勇闯魔兽世界的英勇男孩。

啪嗒一声,箱子的搭扣扣上了,我立刻从假想英雄沦为困兽。神奇秘境因为没有了光而变成恐怖黑暗的监狱,我发疯地用脚踹用手推,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妈妈推门进来稍停几秒就再次出门,我没来得及反应。不知不觉,箱子缝隙里透过来的光线也全都暗下来,天黑了,妈妈总也不来,我哭到呼吸困难。

昏睡中,眼皮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光,妈妈打开箱子把我抱了出来:“走,我们去看老奶奶。”

妈妈是小镇上有名的“冯医生”。她喜欢回访病人,经常会带着我走很远的路去病人家里,有时还要走夜路。

妈妈牵着我的手,沿着一条水渠慢慢走。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冰凉,清澈,甘甜,一种名叫花手绢的小鱼在水里游啊游的,五颜六色的尾巴摇摇摆摆,煞是好看。水缓缓地流,我们慢慢地走。走累了我们就停下来坐一会儿,以手做瓢舀水喝。

那天去的是一个老太太家里。她住在一个旧旧的阴暗小平房里,小院只用一个竹篱笆围着。门都不用敲,一推就开。

老太太躺在床上,很努力地想爬起来。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阿妈你怎么样?身体什么感觉?”“没力气,浑身没力。”“但是你脸色好多了。”

小屋里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我几乎看不清老太太的脸。老太太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真的吗?”

“对啊!你现在只是缺一种维生素。有了它就會很快好起来。”

老太太不笑了:“没有钱买药。”

妈妈拍拍她的手背说:“不用买!只要你每天晒半小时太阳,你身体里就有这种维生素了,你的病就好了!”“真的?”“真的!”

过一个星期,我跟我妈又去看她。那是另一个黄昏,夕阳正在落下。

远远地看见老太太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睡着了。

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叫“阿妈”。

老太太睁开眼睛开心地说:“哎,冯医生,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晒太阳这个方法太好了,晒完以后我真的不疼了。”妈妈说:“你要坚持晒太阳啊。只要你每天晒,很快就会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妈妈不开心。

“妈妈,那个奶奶的病是不是好了?”

“她还有一个月。”

妈妈说她得的是绝症。

我说:“你不是说晒太阳能好吗?”

“没有多大帮助,只是让她觉得有一些希望。一个人最怕没有盼头,你只要给她希望,就好。”

那个慈祥的老奶奶总是给我吃特别好吃的樱桃,我很喜欢她。我哭了很久,一路走一路掉眼泪。不过是半个月,老太太还没撑到我妈说的一个月,就去世了。我相信,她走的时候,心里安详而有希望。

还是六岁。

妈妈的小诊所里有个简陋的产房,是用一道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镇上很多孩子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我总是偷偷掀着帘子张望。大人以为小孩子没有记忆,什么都不懂,并不赶我。

我目睹一个又一个产妇在血水中大汗淋漓地哭喊,看着妈妈和同事联手拔出婴儿,清理脐带,看着一个个脏兮兮皱巴巴的小婴儿从世界上最神秘最伟大的通道里溜出来,闭着眼睛发出尖细或洪亮的啼哭,像奇怪而柔弱的水生动物。

生孩子这件事对于医生的孩子来说并不神秘和难以启齿。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却是神秘无解的难题。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子,热点话题里包括交换每个人的来历。

“石头里蹦出来的”,“稻田里捡的”,“从厕所里捡的”,“天上掉下来的”,“我爸上山打柴时从狼嘴里给救下来的”,“一个外国人送给我爸妈的”。

石头里蹦出来的,多少还能自我陶醉一番类似于孙猴子或哪吒的感觉。而厕所里捡来的,显然要比稻田里捡的孩子多一些委屈。最后几个答案显然更具有英雄主义浪漫色彩以及国际化的高端洋气。

我用无情的现实主义表达洋洋得意地说:“你们都是你们的妈妈从两条腿中间的地方生的!”招来一顿暴打。

怀孕的女老师跟大家说:“老师过几天要休假。”我大声说:“老师要生孩子啦!她会从肚子下面生一个孩子出来!”

女老师哭着跑了出去。事后叫家长跟我爸妈说我“流氓”。

女老师给我扣上一顶“无可救药坏学生”的帽子,整个小学期间我都没有好果子吃,因为女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妈妈说:“人和人的标准不一样,分寸不一样。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3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