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古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5)所录:
赝yàn
字源:赝是形声字,贝为形,雁为声。赝的本义指假的,伪造的,即“伪物”。
释义:伪造的,假造的。沈约《宋书·戴法兴传》:“而道路之言,谓法兴为真天子,帝为赝天子。”
按“赝”为形声字解,“贝为形”,原本当多用于“财货”一类的物上,但在上述词例中便已举出了用于人身上的情况。现代汉语中,则少有此种情况(同等情况的用法多以“伪~”代替,例如“伪政府”“伪军”等),也许仅有“赝人”一词为例外。
“赝人”,指近年来发现的一种与人类无限近似但具有本质区别的类人物种。考虑到该物种目前在任何一个学科内都未达成定义上的共识,其名称也就松散而多样,有动物学家主张使用homo sapiens var.(智人变种)作为学名,也有使用英语中既有词义的dummy、golem等词作为俗称的。汉语中则先后出现过“拟智人”“倮虫”“歧人”等译名,皆不如“赝人”词义专属且贴切。
《山海经》中记载有一则故事:“无启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启。”这则记述被认为是中文文献中对“赝人”最早的指认。当时的人认为有一个叫做无启国的国家,那里的人没有生育能力,也没有后代。无启国后来在《酉阳杂俎》里也出现过,被描述为一种住在洞穴里的人,他们死后,心不会腐朽,埋入土中百年后,会再复活②。这些描述以现在的观点看,离赝人的真相(如果存在一种真相的话)仍相去甚远,不乏夸大和想象。赝人非人,但与人具有相同的体貌特征、相似的行为表现、共享同一文化源流,真伪莫辨。人们虽能约莫总结出赝人的一些特点,如擅长撒谎、精于权术、喜操纵他人、欠缺内疚感、无法共情、无道德感、拥有流于表面的魅力等等,但这仍是模糊的表述,且具有幸存者偏误,不能完全代表整个赝人群体。事实上,人类中也不乏符合这类描述的例子。
究竟是什么将赝人和人类区隔开来?综合截至目前的研究,最为准确或许也是最为谨慎的结论是,赝人在活着时(显然,赝人也有生物学意义上的衰老与消亡),與人殊无区别,只有在死后才显现出二者的根本差异:赝人死后熵无增无减。中国的道教对此作出过另一种形容,“尸解”,修道之人在修行完满之后,灵魂羽化飞升,留下一具遗体,遗体不青、不皱、不落发,似物化一般。此外,还有一种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赝人与狗存在同升共涨、与乌龟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世上有一个赝人诞生,必在同一时刻有一只狗出生,有一只乌龟死去。不管是哪一种描述,其实仍很难让人深刻地理解赝人与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光是搞清楚熵是什么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于是,一种简单的说法出现了,赝人就是无心人。
赝人并非没有心,世界上最精密的医疗仪器也无法分辨出赝人和我们通常称之为人的那种动物在生理上有什么区别。这就把问题交给了形而上学领域的专家们——心理学家、哲学家、艺术家、传教士、中医、作家、魔术师、占星学家、非法药物鼓吹者、诗人,在心灵这一话题上多少有一席之地的人,对此产生了经久不衰的讨论。往往,这一问题又引发出诸如科学是什么、科学史的拨乱反正、中西医之争、占星学是不是现代巫术等或陈旧或新奇的争论。无论是人类学还是物理学,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都从未甘心交出赝人与人这一重大议题的全部话语权,就像它们从未放弃定义灵魂。每一次一种有关赝人的崭新学说出现,都会引发一阵知识界的震荡,混乱的大争论之后,总以任何一种观点都“未经证实,也无法证伪”结束。
这其中还有个最为复杂的问题:据可靠的数据统计,在所有人群中,赝人占据约百分之十二点五的比例。也就是说,平均每八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是赝人。更进一步,这意味着,在每次关于此问题的大讨论中,有相当比例的人自己就是赝人!——没人会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八分之一,即便他们意识到存在这种可能性。这是当然。当一群医学专家在免疫系统疾病会议上热烈辩论时,没人会认为他们自己有可能就是HIV病毒携带者,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数字的一个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