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好美
作者 淡巴菰
发表于 2023年3月

浓重的乌云挂在天上,阴沉、神秘,像庄严厚重、等待拉开的幕布。太阳这辛勤的主角从洛杉矶失踪多日还没露面。它也许是溜去什么地方过新年,喝醉了。也许,只是忽然厌倦了早起早睡的作息,想任个性偷个懒。

身在西半球的我已经提前一天为日历翻了篇,和国内的友人们一起告别恼人的二〇二二,期待平安吉利的新岁。“你的新年除夕怎么过?可以去看看《阿凡达2》。”我的犹太老朋友史蒂夫刚捡了半日垃圾回到家,“每周一次,我捡垃圾六年了,今天是最少的一次,只装了一袋。也许那些无家可归者想让我过个好年,没忍心多扔。”

临挂电话他又提到那电影,说他和太太头一天刚看了,虽然长达三个多小时,还是值得一看。

我有三年未进影院了。距离看《阿凡达1》更是隔了十三年的光阴。故事情节已淡忘了,只记得那3D的画面很唯美且震撼。房东杰伊在疫情期间失去了在德州卧床多年的父亲,过节也没了地方可投奔。他正愁新年空落落的,听我说想去看电影,立即上网购票选座位,才发现除了前三排的已全部售罄,只好選了元旦下午两点十分那场。看到票价,我有点吃惊,二十五美元,还不包括百分之九点五的税。听我说这将是我在美国看的最贵的电影,杰伊笑笑说,“没办法,成本太高。据说詹姆斯·卡梅隆这大导演都怒了,说这部电影预算太高昂了,投资方估出的成本是二十亿美元!它得成为世界上顶级叫座的电影才能收回本。”我不由得有点同情这位天才导演,“搞艺术的人得在钱面前屈服,这世界算完了!”杰伊说你还真不用担心,资本家对掏观众腰包胸有成竹,才上映两周,票房就到了十亿美元。

阴雨模糊了昼夜晨昏,旧年的最后一天和新年的第一天似乎交织而来,没有一点区别。有不少人家院子和屋檐上还挂着圣诞节的装饰,新年似乎只是个时间概念。

刚一点半,杰伊就下楼穿鞋要出发,虽然开车到影院不过十分钟。“怎么也要留出买可乐和爆米花的时间来呀。”听我怪他沉不住气,他认真地说。我想起上次去看棒球赛时许多观众边为球队加油边大嚼热狗的场景。美国娱乐文化有时更像一种舒适文化,怎么舒服怎么来,尤其在节假日,谁要提什么卡路里就等于不识时务,会被人侧目。

我出了门又折回来,塞进挎包里两个新口罩和几张消毒湿巾。新年第一天,为一场电影而染上新冠或流感,在我看来实在得不偿失。

电影院有点冷清,除了大厅入口处有一位检票员,只有卖食品的柜台前排着六七个人。我们去取3D眼镜。角落里放着一堆眼镜的大塑料桶边才有另一个检票员,他只粗略地瞄了一眼我们手机上的电子票。IMAX 3D影厅门口根本没人守着。“谁都可以混进来看啊。”杰伊打趣道,“你真不想要爆米花?”看我坚决地摇头,他排队去了。

我用消毒湿巾把领到的两个观影眼镜都擦拭了一遍,想象着它们刚被某个携带病毒者戴过,我擦得特别仔细。是听多了我对垃圾食品的声讨吗,杰伊也只买了一杯可乐。那可真是超大杯,得有我半个手臂高。

3D放映厅有两百来个座位,我们的座位号是H14、H15 。在那显然是最好的中间位置坐下,环顾四周,稀稀拉拉的不过三五十个人,嘴里没有一个闲着的。喝的当然是影院售卖的碳酸饮料,吃的多是爆米花,个别人顺进来影院不卖的薯条、汉堡。杰伊碍于我的面子,开始也戴着口罩,可很快就以喝可乐为由摘了下来。

屏幕上播放着电影预告片,声音隆隆震耳。陆续有人像鬼影无声地摸黑进来,低头就着地灯确认座位排数,其中有两个女人蹩进我们这排,手里都端着貌似食物的纸桶纸盒。“对不起啊。”经过我们蜷缩避让的腿时,她们低声表达着歉意,看大致身型像母女俩。“没什么的!”杰伊好脾气地回应道。这二位原来就是我们的邻座,母亲刚经过我就一屁股坐下,她把一瓶水插在扶手一端的杯架上,把厚棉服抻展坐定时似乎侧脸看了我一眼。我跟杰伊小声嘀咕,如果开演了他右侧那几个座位还空着,我们就挪过去,尽量不跟人坐那么近。他点头说好。

预告片大约放了二十分钟,还没开映正片。我扭头打量四周,别说我们这排,整个影厅居然已经座无虚席了。人人都在吃着喝着,好像专门跑来不是为看电影,而是来填饱肚子。我这唯一戴着口罩闭嘴坐着的人不禁为他们担心:灌进那么多食物,难道都能忍着不上厕所吗?这电影加上广告可是近四个小时哪。

“我喜欢这样。你不觉得周围坐满人特别像一大家子在欢聚看电影吗?”杰伊吸一大口可乐,似乎很欣慰地微笑道。

已经面有沧桑的汤姆·克鲁斯骑着摩托纵身跳下山崖。眼看着人车分离即将坠落谷底,降落伞打开了。揪心的观众异口同声地“噢”了一声,前排一个男人逗趣道“别担心,这肯定不是汤姆·克鲁斯本人”。我也跟着笑了,心想其实看看预告片也不错,至少下次打算看那电影前有了一点皮毛可判断。忽然,随着一声“Happy New Year”,一大桶爆米花递到我面前,来自我左侧的那老妇。她扭脸望着我,那微笑是淡淡的,却那么真诚。在屏幕画面的明暗交替中,我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张亚裔面孔,六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却慈祥而友好,像我在国内出入同一个公寓的大妈。不仅我愣住了,旁边的杰伊也望着那桶爆米花想说什么又没出口,他甚至手臂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过去又打住了。“谢谢。不用了。我们午饭吃得有点饱。”我尽量语气自然地婉谢着。“哦,吃过午饭了。”她轻声说罢,把那纸桶挪回自己腿上,脸上仍是笑吟吟的,像是问自家孩子要不要喝杯果汁时听到说“不”的答复,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自在。我发现那桶下面还细心地垫着两个纸盒,估计是怕弄脏了衣物。

电影开始了。拖着好看长尾巴、长身玉立的半人半怪男女,强悍又不乏正义感的鱼,柔美的软体花朵和海藻,仙境般的奇异山林和海洋……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捍卫家庭与同族的以弱胜强的战争。一切都极有创意,我看得入了神,感觉这《阿凡达2》真是不负期望,怪不得美国许多影评网都给出了百分之九十三的好评。

刚看到主人公索利(Sully)一家背井离乡逃到了潘多拉星球的岛礁水国,我忽然迫切地想上厕所。望着别人都岿然不动看得投入,我不由得心生羡慕。打量着每一个填得满满的座位,我才知道选择这所谓的好座位真是给自己织了一张不方便之网,无论从哪个方向走出去都有心理压力。

我一边怪自己上午喝了太多的茶,一边想忍住,自我安慰说也许看得专心就会忽略这小小的身体需求。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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