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卢
作者 王平
发表于 2023年3月

与顾卢有四十余年不曾相见了。印象中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瘦,高,秀秀气气。喜欢唱歌,还拉过手风琴,显得很灵泛。那时候,他家租住在槐树巷一号。这是座落在巷子口上的一栋老公馆,槐树巷的门牌号即从此屋开始,渐次延伸至巷尾。

不过槐树巷里面并无槐树,巷子外头倒有几棵。固然,五月槐树花开,香气亦可弥散至小巷深处。

這栋老公馆原先的主人姓何,叫何不为,好酒,嗜赌。有回豪赌一夜,竟然赢回来这栋公馆。不可思议的是,从此金盆洗手,打算做点小买卖,收几个房租,过安稳日子了。但待到顾卢一家搬进来时,何不为的公馆早被改造成了公房,原先住进来的好几家租户,都向公家缴房租了,再也不与何不为有何干系。

何不为只好在南区废品收购站谋了个计磅员的差事,酒照样喝,差点而已。

顾卢一家租了槐树巷一号楼上的两间房子。这在当时,算是比较奢侈的了。那时候就听说,他家有些来历。顾卢的名字取自于父母之姓。父亲叫顾清波,是位民主人士,在省参事室任职,不苟言笑,样子很严肃,与邻居几无来往。细伢妹子叫他顾伯伯,他也就点点头而已。母亲卢老师,是楚怡小学的教务主任,却平易近人,对谁都笑眯眯的。后来得知,卢老师的父亲叫卢伟汉,乃国民党的抗战名将,参加过著名的台儿庄战役。

我与顾卢是小学同学,在一起玩过。我住南倒脱靴,他住槐树巷,距离虽说不远,关系却谈不上很亲密。“文革”初期,几乎所有学校都“停课闹革命”,细伢子晓得闹革命的毕竟少,只晓得玩的居多。有一次,几个同学相约去郊外左家塘钓野鲫鱼,也喊了顾卢,这回事倒记得很深刻。

左家塘如今属市中心地区了,当年却是地道的荒郊野外。且其时连自行车都没有,端赖步行。一黑早几个人便从巷子里出发,至少要走两个多钟头。不知不觉天越走越亮,待抵达野塘边上,头发上尚有晨露,太阳也恰巧冒头了。

钓鱼的行头,当然简陋得很。一根细竹竿,系上钓线绑上钓钩,插根鹅毛筒子即可。蚯蚓则是头天挖的,街巷深处老屋的花台里面或院墙脚下,多的是。野塘边上亦可现挖,但耽误时间,划不来。

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行头相差无几,顾卢却钓得最多。我们个把钟头不见动静,他三五分钟便扯上来一条。私下里同伴们便有几分焦躁,未必果真技不如人?那时顾卢属瘦弱型,个子虽高,胆子却小,谁都敢欺负他。于是,几个人索性起身,将各自的钓线前后左右拋至顾卢的浮标附近,形成合围之势,倒看他怎么钓。然而塘里的鱼儿如同鬼使神差,只咬顾卢的钩。乃至有同伴开始捣乱,索性自己不钓了,兀自用钓竿去拨顾卢的钓线,害他也钓不成。顾卢不敢发作,惹不起躲得起,遂收起钓竿,起身离开我们,远远地,孤零零一个人到塘对面去钓。却眼睁睁地,又发现对岸的顾卢忽而起竿,忽而起竿,巴掌大小的、银白色的野鲫鱼时不时被钓出水面,活蹦乱跳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此后,我们再也不喊顾卢钓鱼了。

直到数年过去,我在一家街道小厂做学徒了,与顾卢又有了些接触。因为他家居住的槐树巷一号,也住了我同事一家人。同事姓贺,我与他关系甚好,经常去他家喝点小酒。何况他还有个长得漂亮的妹妹,叫贺小佳。当然会碰见顾卢,也会聊几句天。十八九岁,都俨然成了大人,说起小时候钓鱼的故事,彼此亦早不介意,且都笑了起来。加之多少听闻了顾卢父母的来历,对他也有点另眼相看了。有次知道顾卢的父亲顾伯伯毛笔字写得好,居然冒昧跑到二楼,请他给我写一幅字。顾伯伯很难得地笑了笑,铺纸提笔,给我写了一个条幅,行草挥就,岳飞的《满江红》。

顾卢行四,上头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支边去了新疆,大姐在四川一个三线军工厂的宣传队里跳舞。细姐仅比他大一岁,有古典美,样子弱不禁风。“上山下乡”运动时,细姐与他必去其一。父母嘴上很难委决,眼睛却只朝他看。顾卢心肚自明,说,细姐一副削肩膀,哪里挑得起担子,还是我去吧。

于是,顾卢去了益阳大通湖农场当了知青。

顾卢虽说排行最小,父亲却对他很严厉。尤其看到一个男孩子喜欢唱歌跳舞玩乐器,很不喜欢。再加上顾卢念书成绩不好,还贪玩,更是斥责其“烂泥巴糊不上壁”。不料在顾卢动身去当知青的前一天,顾伯伯居然花去近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架手风琴给他,嘱他有工夫多练习,莫懒。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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